返回第19章 地头夜话(1 / 2)分田到户那年,我爹哭了首页

麦收后第七天,陈老栓头一回拎着酒壶下地。

壶是白铁皮打的,磕掉了几块漆,装的是地瓜烧,两毛钱一斤。他走在前头,陈守田跟在后头,父子俩一前一后过了村西的石桥。天刚擦黑,大洼地里的麦茬还没翻,齐刷刷戳在地上,白晃晃一片。

“爹,就咱俩?”

陈老栓没答。他走到自家地头,蹲下来,把酒壶搁在田埂上。田埂上草刚冒芽,嫩生生的,蹭着他的裤脚。他伸手拔了一根,搁嘴里嚼了嚼。

“坐。”

陈守田挨着他坐下来。田埂窄,两个人肩膀挤着肩膀。麦茬地里有风,不大,吹得人脖子后头凉飕飕的。

陈老栓拧开壶盖,先抿了一口。喉咙里“咕咚”一声,他把壶递给儿子。

“你也来一口。”

“爹,我不会。”

“不会学。”陈老栓把壶塞到他手里,“种地的人,哪有不沾酒的。”

陈守田接过来,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。辣,从舌头一直烧到胃里。他呛得咳了两声,陈老栓斜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要笑,又没笑出来。

“就这点出息。”

陈守田把壶递回去。陈老栓接过来,搁在膝盖上,没再喝。他看着眼前那七亩三分地,麦茬一行一行排过去,排到坡那头,和赵老五家的地接上了。

“田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陈老栓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怕地听见,“你咋知道,二等地能成?”

陈守田愣了一下。

“全村人都说二等地不行。”陈老栓说,“靠沟沿,漏水,土薄。赵老五分地的时候头一个挑,把村东一等地全划拉走了。剩这块,没人要。我签的时候,老支书还问我,老栓你想好了?我说想好了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其实我心里没底。”

陈守田看着爹的侧脸。暮色从坡那头漫过来,把爹的脸染成灰蒙蒙的。那三个燎泡留下的痂还在嘴角,黑红黑红的,像三粒没搓净的麦壳。

“你咋就知道,这块地能成?”陈老栓又问了一遍,声音更低了。

陈守田没急着答。他弯腰,从田埂上抓起一把土,攥在手心里。土是湿的,麦收后下过一场透雨,墒情正好。他攥了攥,土在掌心成了团。松开手,土团掉在田埂上,没散。

“爹,你摸摸。”

陈老栓伸手,也抓了一把。攥了攥,松开。土团掉在地上,骨碌了一下,碎成三瓣。

“碎了吧。”陈守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抓村东赵老五那块地的土试试。”

陈老栓没动。他知道儿子说的没错。村东是沙壤土,攥不成团,一松手就散。二等地是黏土,攥成团能挺住。可黏土漏水,这是人人都知道的。

“土是一样的土。”陈守田说,“就看人怎么待它。”

陈老栓的手停在半空,土渣子从指缝里往下掉。

“赵老五那地,沙土,漏水漏肥,可春天升温快,苗出得早。咱这地,黏土,保水保肥,可春天发苗慢。他种早熟种,咱种晚熟种。他上化肥,咱上农家肥。他浇三遍水,咱浇五遍。”

陈守田停了停。

“根扎得深,就不怕土薄。”

陈老栓没说话。他攥着那把土,攥了很久。土渣子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麦茬上,沙沙响。风从坡上刮下来,吹得酒壶盖子“叮”了一声。

“你爷那辈,”陈老栓开口,声音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,“地是自己的。翻多深,自己说了算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你爷爷走那年,拉着我的手说,老栓,地没了,可地还在。我没听懂。后来归了公,犁多深,队长说了算。我站在地头,看着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,翻出来的土全是生的,白花花的,跟骨头渣子一样。你爷爷那句话,我琢磨了二十年。”

他抬起手,用袖子抹了一把脸。

“今天,我头一回,自己说了算。”
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看见爹的肩膀在抖。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褂子,洗得发白,肩膀处磨出了经纬线,一根一根,像地里的垄沟。

“你爷爷要是活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