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百来斤。”李二柱把脑袋从缸里拔出来,头发上沾着麦粒,“我那块地,去年收了多少你知道不?一亩,不到二百斤。你这——一亩顶我两亩。”
他走到第二口缸跟前,没掀盖,拿手在缸盖上拍了拍。拍完了,又走到第三口缸跟前,也拍了拍。他沿着那排缸走了一趟,每口缸拍一下,像在数数。拍到最后一口缸,他站住了。
“老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——你教教我。”李二柱转过身,脸上那层嬉皮笑脸的皮没了,“我不白学。明年我地里收了,头一斗给你。”
陈老栓把火钳搁下,站起来。“你回去把你那地翻一遍。”
“翻多深?”
“一锨深。”
“我那地硬,翻不动。”
“翻不动也得翻。翻完了,拿水洇一遍。”
“洇完了呢?”
“洇完了再说。”
李二柱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陈守田看见他伸手抹了一把脸,然后佝着腰走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陈老栓把堂屋门关上,插了门闩。十七口缸在黑暗里蹲着,缸盖缝里透出一点麦香,淡淡的,满屋子都是。陈守田坐在灶房门槛上,手里攥着镰刀,没磨了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来了多少人?”
陈老栓蹲在灶坑前,拿火钳拨了拨柴灰。“你数了?”
“我没数。可我知道,每个人走的时候,都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缸。”
陈老栓没接话。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苗蹿起来,映着堂屋门。门板薄,火光从门缝里透进去,照在头一口缸的缸壁上,釉面裂纹里嵌着的麦芒亮了一下。
“守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把缸盖再盖严点。”
“你不是说留道缝让麦子喘气?”
陈老栓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,手搁在门闩上。他没拔闩,只是站着,背对着守田。
“今天来的人,”他说,“都从缝里看了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明天不让他们看了。”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把镰刀搁在案板上,刀口朝里。灶膛里的火又塌了一截,暗下去。堂屋里那排缸在黑暗里影影绰绰,像一排蹲着的人。
院墙外头传来脚步声,踢踢踏踏的,往村东去了。陈守田听出来,那是赵老五的走法,脚跟先着地。
“爹。”他说,“赵老五还会来。”
陈老栓把门闩拔开,又插上,插得很慢。门闩落下去,“咔”的一声。
“来就来。”他说,“缸在屋里,地在地里。他看缸,看不着地。”
他转过身,往灶房走。经过陈守田身边的时候,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,很重。然后他蹲回灶坑前,拿火钳把灶膛里那点火拨旺了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灶房里,守田娘把锅盖掀开,白气腾起来,满屋子都是面香。陈守田站起来,走到锅台前。锅里是白面馒头,圆滚滚的,一个挨一个,排了两排。
他伸手拿了一个。烫。他换着手,咬了一口。面香在嘴里散开,甜丝丝的,和缸里透出来的麦香一个味。
他嚼着,嚼着,忽然停住了。
“娘。”
“咋?”
“明天蒸馒头,多蒸两个。”
守田娘看了他一眼。“给谁?”
陈守田没答。他把馒头咽下去,走到堂屋门口,贴着门缝往外看。院门关着,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,月光白得像一层薄霜。村东方向,赵老五家那盏灯,又亮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