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8章 看稀罕(2 / 2)分田到户那年,我爹哭了首页

“四百来斤。”李二柱把脑袋从缸里拔出来,头发上沾着麦粒,“我那块地,去年收了多少你知道不?一亩,不到二百斤。你这——一亩顶我两亩。”

他走到第二口缸跟前,没掀盖,拿手在缸盖上拍了拍。拍完了,又走到第三口缸跟前,也拍了拍。他沿着那排缸走了一趟,每口缸拍一下,像在数数。拍到最后一口缸,他站住了。

“老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——你教教我。”李二柱转过身,脸上那层嬉皮笑脸的皮没了,“我不白学。明年我地里收了,头一斗给你。”

陈老栓把火钳搁下,站起来。“你回去把你那地翻一遍。”

“翻多深?”

“一锨深。”

“我那地硬,翻不动。”

“翻不动也得翻。翻完了,拿水洇一遍。”

“洇完了呢?”

“洇完了再说。”

李二柱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陈守田看见他伸手抹了一把脸,然后佝着腰走了。

天擦黑的时候,陈老栓把堂屋门关上,插了门闩。十七口缸在黑暗里蹲着,缸盖缝里透出一点麦香,淡淡的,满屋子都是。陈守田坐在灶房门槛上,手里攥着镰刀,没磨了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来了多少人?”

陈老栓蹲在灶坑前,拿火钳拨了拨柴灰。“你数了?”

“我没数。可我知道,每个人走的时候,都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缸。”

陈老栓没接话。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苗蹿起来,映着堂屋门。门板薄,火光从门缝里透进去,照在头一口缸的缸壁上,釉面裂纹里嵌着的麦芒亮了一下。

“守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把缸盖再盖严点。”

“你不是说留道缝让麦子喘气?”

陈老栓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,手搁在门闩上。他没拔闩,只是站着,背对着守田。

“今天来的人,”他说,“都从缝里看了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明天不让他们看了。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把镰刀搁在案板上,刀口朝里。灶膛里的火又塌了一截,暗下去。堂屋里那排缸在黑暗里影影绰绰,像一排蹲着的人。

院墙外头传来脚步声,踢踢踏踏的,往村东去了。陈守田听出来,那是赵老五的走法,脚跟先着地。

“爹。”他说,“赵老五还会来。”

陈老栓把门闩拔开,又插上,插得很慢。门闩落下去,“咔”的一声。

“来就来。”他说,“缸在屋里,地在地里。他看缸,看不着地。”

他转过身,往灶房走。经过陈守田身边的时候,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,很重。然后他蹲回灶坑前,拿火钳把灶膛里那点火拨旺了。
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
灶房里,守田娘把锅盖掀开,白气腾起来,满屋子都是面香。陈守田站起来,走到锅台前。锅里是白面馒头,圆滚滚的,一个挨一个,排了两排。

他伸手拿了一个。烫。他换着手,咬了一口。面香在嘴里散开,甜丝丝的,和缸里透出来的麦香一个味。

他嚼着,嚼着,忽然停住了。

“娘。”

“咋?”

“明天蒸馒头,多蒸两个。”

守田娘看了他一眼。“给谁?”

陈守田没答。他把馒头咽下去,走到堂屋门口,贴着门缝往外看。院门关着,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,月光白得像一层薄霜。村东方向,赵老五家那盏灯,又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