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事员没接户口本,靠在椅背上,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,表情有点不耐烦。
“小同志,分户不是你想分就分的。你有住房没有?有固定收入没有?”
“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单独立户,住哪儿?吃什么?”
“住房有。”
温青瓷说: “我妈留给我的房子,三间瓦房,地契在我手里。”
“地址是咱镇红旗公社东风大队第五生产队,户号我背给你。”
办事员愣了一下。
他干户籍这行十几年了,来办分户的多半是结了婚分家过日子的,要么就是兄弟分家,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来分户,头一回见。
而且她连地址户号都背得出来。
说明是有备而来。
他犹豫了一下,伸手把户口本拿过去,翻开看了看。
第二页上确实写着温青瓷,生于1958年,现年十八,与户主关系“长女”。
“你爹同意吗?分户得户主签字同意。”
“他同意了。”
温青瓷面不改色。
“字是他签的。”
其实温大勇根本没签字。
她拿户口本的时候他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,别说签字了,笔都拿不稳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事她办完了之后,温大勇同不同意都晚了。
办事员盯着她看了两眼。
这姑娘说话不急不躁,条理清楚,眼神也不躲闪,跟那些扭扭捏捏来办事的小姑娘不一样。
他沉吟了一下,拉开抽屉翻出一张表格,推到她面前。
“那你把这个填了。填完我得让人核实一下你的住房情况,没问题的话,三天后你来拿新户口本。”
“三天?”
温青瓷皱了皱眉。
“我今天就要。”
办事员乐了:“小同志,手续有手续的流程,不是说今天办今天就拿的。”
“你急什么?”
“我等不了三天。”
温青瓷说: “我家里等不了。”
她没说家里等不了什么,但办事员从她表情里看出了点东西——那种“不能再等”的急迫感,他见过。
有些姑娘来办手续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,像是身后有狼在撵。
他也见过不少办了分户之后再也没回来拿本子的姑娘。
后来听说了,被家里嫁到外地去了,要不就是跑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
他叹了口气,正要开口说什么——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军大衣的高大身影半侧着身挤了进来,肩宽腿长,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低了低头,怕碰到门框。
军大衣的领子上别着一枚领章,肩章上的杠和星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。
办事员一看来人,赶紧站起来:“哎哟,谢营长!您来了!”
“昨天不是说今天下午吗?怎么上午就过来了?”
“上午有空,就提前过来了。”
来人嗓音低沉,带着点刚从外面进来沾了凉气的清冽。
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边的温青瓷。
顿了一下。
温青瓷也抬起头来。
目光撞上的那一瞬,她认出了他。
昨天在村口土路上骑二八大杠经过的那个背影,周奶奶说过,叫谢长晏,在部队当营长。
今天正面看清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