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起二入咸阳,是腊月里。
跟上次不一样,这回城门一开,官道两边挤得满满当当——卖炊饼的老汉不知从哪儿得了信,天不亮就推着炉子候在东门口,见着白起的马队,扯着嗓子就喊:
武安君!炊饼!刚出炉的!不要钱——!
白起勒住马,哭笑不得:大爷,上回您见本君,吓得差点把炉子扔了。
上回是上回!老汉把一摞饼塞进亲兵怀里,笑得满脸褶子,老朽如今跟人说,武安君夸过老朽的酱!满咸阳谁不羡慕老朽?!老朽的饼,如今叫武安饼,一天能卖三百个!
旁边的百姓哄一声笑了。有人喊:武安君!长平的麦子俺们听说了,三石七!俺家明年也想种——能不能给个方子?!
又有人喊:武安君!俺儿子在您的屯田营!他叫狗剩——您认得不?!
白起冲着人群抱了抱拳,扯着嗓子回:回去告诉你们儿子——好好种地!种好了,本君给他们发爵位!
爵位还能种地种出来?!
能!本君说的!
人群的欢呼声里,马队进了城。王龁在旁边啧啧称奇:君上,您看见没,上回来,他们关门;这回,他们塞饼。就隔了一年。
不是一年。蒙骜慢悠悠道,是隔了四十万人没杀。
——
章台宫,夜宴。
这次的宴席,规模不大——没有百官,没有鼓乐,殿上只有七八个人:秦王、白起、蒙骜、宗正、御史大夫、廷尉,还有一个白起见着新鲜的面孔,国尉府的司马梗。
酒过三巡,秦王放下爵,忽然开口:
武安君,讲讲你的高炉吧。寡人听说,你把丹水都改了道?
回王上,是给炉子修的水渠。白起也不藏,把高炉、水排、炒钢、百炼,一样一样道来。他讲得白,殿上几个人听得眼睛越瞪越大,听到一刀劈开两副铁甲的时候,宗正手里的酒爵都忘了放下。
好,好啊。秦王抚掌,有了这钢,大秦的兵刃,冠绝天下了。
王上,兵刃是小事。白起忽然话锋一转,臣真正想造的,不是刀。
哦?那是什么?
路白起站起身,走到殿中,王上,您看如今的大秦——关中到巴蜀,栈道千里;关东到新占的三川,官道狭窄。大军开一次拔,民夫要征十万运粮。为什么?因为路难走,车难走,粮难走。
臣的长平屯田营,为什么能一年自给?因为有水泥,有水渠,有官道。路通则粮通,粮通则兵强。
臣恳请王上——以咸阳为中心,修驰道,通天下。东出函谷,北达九原,南抵巴蜀。驰道以水泥筑,宽五十步,三年成网。到了那时——白起转过身,一字一顿,王上的大军,从咸阳出发,十日可至邯郸城下;王上的诏令,从咸阳发出,一月可传遍六国!
大殿里静了一瞬。
宗正的脸,先变了。
武安君!霍地站起来,修驰道?通天下?你要把秦国的路,修到六国的地界上去?!你——你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?!
宗正此言差矣。白起回头,路修过去,是秦的路,也是当地人的路。韩国野王的商人,如今走的就是秦军修的水泥官道——野王的米价,比邯郸低三成。他们骂秦军了吗?没有,他们给哨堡的守兵送鸡蛋。
那是小恩小惠!怀柔之策!
小恩小惠?白起笑了,宗正,赵国四十万大军,就是栽在小恩小惠上的。邯郸城里如今最恨的,不是臣白起——是他们自己的赵王。您说,这是小恩小惠,还是——
攻城略地,攻的是城,略的是地。本君攻的是心,略的是人。
你——
好了。秦王开口了。
宗正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气哼哼地坐下。
秦王盯着白起,盯了很久,忽然问了个谁都没料到的问题:
武安君,你给寡人说说——你这,修到最头里,是个什么样?
殿上的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白起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,这个问题,答到几分,是有讲究的。答浅了,浪费机会;答深了——今晚就出不了这个殿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