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上!这炉子要是真炼出铁水了——老夫的师傅当年说,铁匠做到头,就是给死人打钉子——老夫要让他看看,铁匠做到头,是天上的星星都能打下来!
——
一个月后,东南山沟里,第一座高炉立起来了。
一丈六尺高,炉身用耐火泥和砖砌成,外面箍着铁条;三个大风口接着皮橐——就是牛皮做的大风箱,四个人一组,轮班踩;炉顶搭了木架,矿石和木炭一筐一筐往上吊。
开炉那天,半个工师坊的人都来了,降卒工匠也围了一圈。白起亲自到场督阵。
点火!
火把从风口递进去,炉膛里的木炭地一声烧起来。鼓风队开始踩橐,皮橐一起一伏,风声呜呜地往炉里灌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……
老邵趴在观察口上,眼睛都不敢眨。炉口跳动的火光,把每个人的脸都烤得通红。
四个时辰后,老邵的脸色变了。
不对……不对!温度不够!矿石才烧红了半边!
他抓起铁钎,从出铁口捅进去探了探,拔出来一看——钎头上挂着的矿石,只熔了表面一层,里头还是硬石头。
风!加大风!
鼓风队拼了命地踩,皮橐的风声嘶吼起来,可又是一个时辰过去,炉温还是上不去。
天黑了。炉膛里的火光照着一张张灰头土脸。
老邵一屁股坐在炉前的石头上,半天,憋出一句话:
君上……炉子没毛病,料也没毛病。就是——就是风不给力。皮橐这东西,人踩出来的风,太软。
白起盯着那三个一起一伏的皮橐,看了很久。
他脑子里闪过一样东西——上一世在历史书上看过的图:水排。东汉的杜诗,用水力鼓风冶铁。可那是一千年以后的东西。
不对。水车他都有了。水车能提水,就能压风。
老邵,白起忽然开口,水车,你熟不熟?
熟啊!翻车、筒车,闭着眼睛都能装——君上,您问这个干什么?
水车能提水,白起蹲下,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起来,把水车的轴,接上一个曲柄,曲柄连着风箱——水车一转,风箱就不用人踩了,日夜不停地鼓风。水不停,风就不停。
老邵盯着地上那个图,呼吸一点一点急促起来。
水为力……风不息……老头猛地蹦起来,君上!那风就不是人踩的劲了——那是河水的劲!河水一天流几个时辰,风就鼓几个时辰!
对喽。
能行!肯定能行!老邵原地转了三圈,忽然又蔫了,可是君上……这条山沟里没有大河啊,就一条山溪,水车带不动——
没有大河,白起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就给大河修过来。反正屯田营要修水渠——把丹水的支渠,往这边引一条。渠修到炉前,水车立起来,炉子二次开炉。
多久能引过来?
三千民夫,两个月。
老邵看看高炉,看看图纸,再看看白起,忽然咧开嘴笑了,缺了牙的嘴笑得像个孩子:
两个月就两个月!君上,您这脑子——老夫算是服了。冶铁就冶铁,您愣是给铁匠修了条河!
——
当晚,仓军需抱着柴炭账册进了中军帐,脸拉得老长:
君上,得给您提个醒。头一炉没炼成,可木炭烧进去两百担!往后真要用水排鼓风、日夜不停地烧——臣算了笔账,这一座炉子一年,光木炭就得烧掉小半个山沟!
这么费?
冶炼就是这个理——铁是木头烧出来的。仓军需苦着脸,君上,咱们屯田营的树,还得留着盖房、打家具、烧饭——全炼了铁,往后冬天取暖的柴都没了。
白起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。
木炭,确实是个卡脖子的东西。冶铁用的炭,得是硬木烧的,火候还得足。铁矿好找,好炭难寻——这要是卡住了,高炉就是个大号烧柴灶。
石炭。白起忽然说。
石炭。白起在案上写了个字,黑色的石头,点得着,烧起来比木炭旺得多。《山海经》里写过,女床之山,其阴多石涅——本君记得,河东那边有矿。
仓军需愣了半天:君上,那石头……真能烧?
白起点头,传令商队,去河东打听石涅的矿口,有多少收多少。再派勘探队,沿着山脉找——这玩意儿跟煤……跟石炭埋一块儿伴生的,还有铁矿石。
往后咱们炼铁,烧石炭。炭省下来,给弟兄们冬天取暖。
仓军需将信将疑地去了。半个月后,商队从河东拉回第一车石涅,当众点火——黑石头烧得噼啪作响,火苗蓝幽幽的,又猛又持久。
围观的人全傻了。仓军需捧着那块黑石头,翻来覆去地看,最后一拍大腿:
君上!这哪是石头——这是埋在土里的太阳啊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