邯郸,王宫。
赵孝成王盯着案上的两份帛书,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。
一份是廉颇的急奏——还是那些话:粮道日蹙,军心浮动,请增兵,请决战之机。
一份是虞卿的谏书,字很密,核心就一个意思:不能与秦决战,当联楚魏,以天下之兵压秦,秦必退。
大王!殿上,虞卿的嗓音都哑了,长平前线是什么局势,廉颇将军的急奏写得明白!秦军灰垒日进,断我粮道,等的就是我军沉不住气、出垒浪战!此时换将易帅,倾国之兵一搏——赌的是赵国的国运啊!
那依你,就这么耗着?赵王把廉颇的急奏摔在案上,耗到雪封山路,二十万人饿着肚子跟秦军耗?!邯郸城里现在怎么说,你知道吗?酒肆里、市集中——老将军顿兵数月,不闻一战!寡人的脸,赵国的脸,都被他廉颇丢尽了!
虞卿还要再争,殿外忽然传来通报:
启禀大王——马服子赵括,宫门请见!愿领兵击秦,不破秦军,誓不还都!
殿上霎时一静。
赵王的眼神亮了起来。虞卿的脸,一点一点白了下去。
——
赵括进宫的时候,一身戎装,甲叶擦得锃亮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腰杆挺得像一杆新枪。
臣,赵括。他行礼,声音清亮,闻秦军犯境,国势危急。臣父在时,尝教臣兵法;臣日夜诵习,不敢或忘。臣请为将,引长平之师,与秦军决一死战!
你凭什么能胜?赵王盯着他,廉颇老将,宿望隆重,尚且顿兵不前。
廉颇将军不能胜,不是兵不能胜,是志不能胜。赵括昂首道,兵书云:十则围之,五则攻之。今秦军在长平,不过三十万;我军四十五万,众寡之势,我军占优!秦军远来,粮道千里,我军近守,以逸待劳——胜机在我,只是没人敢打!
秦军筑垒断粮,是疲我之师;我军当反其道而行,以雷霆之势,击其惰归!王上!战机稍纵即逝,再耗下去,才是真的坐以待毙!
一番话,字字铿锵。
赵王从御榻上站了起来,紧紧盯着这个年轻人。勇武,果决,有见识,有锐气——这,才是他要的将军!
好!寡人——
王上!
殿外一声急报,打断了封拜。谒者捧着一卷帛书进来:大王,赵括之母,跪于宫门,递书求见——
帛书送到赵王手上。赵王展开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帛书是赵母的亲笔。意思很明白:括,不可为将。
臣妾为括母,敢以死谏。括父奢为将时,所得赏赐,尽散于士卒;受命之日,不问家事。而括为将,坐而受拜,目中无人;王所赐金帛,归藏于家,日日计较田宅利钝。父子二人,心不同至此。王若听括之勇,必误赵国。
赵王把帛书捏在手里,沉默了很久。
母谏子,他缓缓道,是慈母之心。可赵国今日,要的不是孝子,是能将!
他提起笔,在帛书末尾批了一行字,递给谒者:
回她:寡人心意已决。再告诉她——他日括若有失,寡人必不连坐赵氏满门。
宫门外,老妇人接了批书,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。散朝的风掀起她的白发,旁边侍女听见她喃喃了一句:
他爹啊……我说什么来着……
——
长平,赵营。
廉颇接诏的时候,正在巡营。
诏书读完,老将跪接了,起身,掸了掸膝上的土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传诏的使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,预备着迎接一场雷霆之怒——军中换将,多少老将闹过、骂过、抗过旨。
结果廉颇只说了一个字: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