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邵进帐的时候，头发上还挂着炉灰。老头这几天跟那五十具新弩较上了劲，吃睡都在军器坊，进门先嚷：

君上！那批新弩，昨夜战报末将……老夫听说了！三段射！三轮齐射，赵兵连片倒！老夫在坊里都听见了前头的动静——老头嗓门发颤，忽然又警惕起来，君上，您刚才说，新东西？

白起展开一卷帛书——两千五百军功点刚花出去，他现在花点都花出经验了，不心疼，假心疼，你看看这个。

老邵凑上去一看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
石灰石……黏土……赤铁矿细末……混起来，碾碎，烧成灰，再磨？老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，念完抬头，君上，这烧出来的是个啥？

一种石头磨出来的灰。白起斟酌着用词——他总不能跟老头说这叫硅酸盐水泥，这种灰，兑上沙子和水，搅和搅和，倒进模子里——三天之后，比石头还硬。

老邵瞪着他，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
君上。老头斟酌了半天，小心翼翼地说，老夫有个远房侄子，前几年信了个方士，吃了人家一丸丹，现在逢人就说自己是只鹿……您这阵子，是不是太累了？

滚去烧。白起把帛书拍他怀里，烧不出来，你侄子的鹿就有伴了——本君军法伺候。

老邵抱着帛书跑了。跑出帐门的时候，白起听见老头嘟囔：石灰石……石头还能烧成灰？石头要是能烧成灰，老夫的锤子都能熬汤……

——

三天后，老邵顶着一头灰冲进中军帐。

君上！第一窑出来了！

白起跟着他到军器坊后面的空地，地上摆着几块灰疙瘩。老邵激动得手直哆嗦：您看！烧出来了！灰白色的！石头的灰！

白起蹲下去，捡起一块，两根手指一捏。

灰疙瘩碎成了八瓣。

老邵的表情凝固在脸上。

温度不够。白起拍拍手上的灰，石灰石没烧透。把窑封严实，风箱加大，烧到石头发红发白，再烧两个时辰。

第二窑，又三天。这回烧出来的灰疙瘩，立得住了，老邵高兴地让人和了沙石水，浇了块三尺见方的大砖，摆在空地上，天天去看，跟看自己孙子似的。

第五天下了场雨。老邵雨停后去看他的——

大砖酥了。手指头一戳一个坑。

老头当场就坐泥里了，揪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，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老牛嚎春的动静：为——什——么——啊——！

【系统备注：第三次了。本系统建议宿主，给老邵的锤子也配张图纸。】

白起闻讯赶来，蹲在泥里研究了半天碎砖碴，忽然问：石灰石和黏土，你按几比几掺的？

一比一！图纸上这么写的！

图纸写的一比一，是指煅烧后的一比一。白起用树枝在地上画，生料掺的时候，石灰石要七成，黏土三成——黏土多了，烧出来就酥。还有，碾的时候，要碾多细？

跟粟米粉一样细！

不对。要比粟米粉细十倍。碾盘换铁碾，碾三遍。白起拍拍老头的肩膀，老邵，别急。做这个东西，前头碎掉的，比立起来的多。碎一窑，就离成近一窑。

老邵抹了把脸上的泥，爬起来，眼睛通红：君上，您这话……跟老夫师傅当年说的一模一样。行！老夫再烧！他娘的，老夫跟这几块石头，耗上了！

——

又五天。第三窑出灰。

兑沙，兑水，搅拌，倒进模子。老邵围着模子转了一整夜，第二天、第三天，天天守着，谁靠近跟谁急。

第三天头上，白起路过军器坊，听见后头空地上一声惨叫——老邵的。

他心头一紧，快步过去，然后看见了老头站在那块拆模的大砖前，一边嚎一边拿锤子抡：

八十岁的老头子打石头啦——都来看啊——

锤子和砖面碰撞，的一声脆响，火星四溅。砖面上，只留下一个白印子。

老邵扔了锤子，一屁股坐在砖上，咧着缺了牙的嘴，又哭又笑：

君上！成了！这个鬼东西——它成了啊！

白起走过去，也蹲下来，摸了一把那块青砖。冰凉，坚硬，指节敲上去，是石头才有的声音。

他抬起头，望着河谷对面，赵营的方向，笑了。

廉颇。

他在心里说，你的乌龟壳，本君不啃了。

本君改砌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