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二!上月天使持王命缴符,满朝文武,谁人不知?武安君只交半符!符者,兵之信也;信者,国之器也。今日武安君留半符,明日边将皆留半符,后日大秦军令,是听咸阳的,还是听各大营的?!
其三——
范雎的声音在大殿里荡开,一字一顿,砸得极沉:
缴符之日,蓝田全军,联名请战,言道非武安君不可,非武安君不打!老臣斗胆,问满朝文武一句——大秦的兵,何时学会了跟朝廷讲价钱?!今日长平要用他,他讲价;明日北伐要用他,他讲不讲?!此风一开,大秦的刀把子,究竟攥在谁手里?!
三问落地,殿中死一样静。
好家伙。白起在心里给这三板斧鼓了个掌。私兵、抗命、胁众,一条一条,全奔着两个字去。更毒的是第三问——他不咬白起本人,他咬,咬,句句是替大秦的江山社稷着想。
这老匹夫要是搁前世,妥妥一个顶级公关总监,黑的都能说成制度性焦虑。
老臣还有人证。范雎一击得手,趁热打铁,朝殿外一拱手,宣——蓝田老卒,窦胡!
殿门开。一个瘦高汉子被两名郎官带进来,扑通跪倒,头都不敢抬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窦胡,范雎和颜悦色,你是蓝田大营屯长?
小、小人原是。
上月因何离营?
小人……小人克扣了手底下弟兄的赏钱,被军正要拿。小人害怕,就、就跑了……窦胡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,小人该死!可小人有几句话,憋在心里,不吐不快——武安君在军中,说一不二!军令出大营,天使的符都调不动一兵一卒!各营将校,日夜只知有武安君,不知有咸阳!小人还听说,锐士营里喝酒,都不敢提二字,提了,要挨鞭子的!
他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:
这样的一支兵,今天保的是大秦,明天保的是谁——小人不敢想!小人今日拼着一死,也要把这话,说给大王听!
说完,砰砰砰,三个响头,额头的血都磕出来了。
演得真好。白起都想给他鼓掌。先自污(我克扣赏钱,我有错),再表忠(我拼死上达天听),半真半假,血泪交加——这一套放在前世,直播间里能把货卖断。
住口!
蒙骜在武将班里炸了,须发皆张,你个逃兵,血口喷人——
蒙将军!范雎一声断喝,转身朝秦王长揖,陛下!老臣本也不愿信!可三军之心如此,老卒之口如此,咸阳街头的歌谣如此——陛下!长平之战在即,倾国之力系于一将之手!此将若有二心,大秦百年基业,付与谁手?!
他撩袍,跪倒,声音陡然苍老,带着哭腔:
老臣请陛下——暂收武安君兵符,以安朝野之心,全君臣之义!长平定后,是非曲直,再行论处!老臣……老臣先王所托,不敢不忠啊!
文官班里,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臣等附议!
殿上,跪的跪,立的立,所有目光聚到白起一个人身上。
高阶之上,老秦王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,他慢吞吞直起身,狐裘从肩上滑下去都没理,那双眼睛直勾勾钉在白起脸上,像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
武安君。
臣在。
应侯所言三问,人证物证俱在。秦王的声音很轻,你可有话说?
范雎跪在地上,侧过脸,朝白起递过来一个眼神。很淡,淡得像水。
翻译过来就四个字:你完了,小子。
白起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回王上。他掸了掸袖子,声音不大,殿里却静得人人都听得清,应侯这三问,问得好。本君——都认。
的一声,大殿炸了。
蒙骜的眼珠子瞪得溜圆。范雎都愣了半息——剧本不是这么写的!被告该喊冤,该辩白,该气急败坏,全认了是什么路数?!
锐士营,本君私设,甲倍于人,未报备兵府——认。
半符,本君只交左符,右符留营——认。
全军请战,言语失当,惊动朝野——认。
白起一条一条说完,殿上反而静了。百官面面相觑:这人疯了?破罐破摔了?
不过——
白起转身,正对着范雎,脸上的笑没了。
本君在蓝田大营,前阵子抓了几个贼。审贼的时候,审出了一点东西。本君原以为,是桩小案子,想回营再报。可今日应侯把两个字抬出来,当着满朝文武问了三遍——
他朝秦王长揖到地。
请王上,准本君呈人证物证。这殿上刚有人说,大秦的兵不知有咸阳。
那就让大伙儿开开眼,看看——到底是谁,吃着大秦的禄,拿着大秦的兵,在替赵国人挣军功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