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寅时末,白起就醒了。
朝服是去年大朝会做的,玄色深衣,赤色蔽膝,腰束素带。老管家带着两个仆役给他穿戴,一边系带一边絮叨:君上,朝上的水比营里深,能少说就少说,能让就让……
白起对着铜镜整了整冠。镜子里的人剑眉薄唇,眉目冷峭——这张脸他看了七天,还是偶尔觉得陌生。老福,你知道朝堂上什么东西最不值钱吗?
老奴不知。
退让。白起抓起印绶佩好,你退一步,人家进十步,还觉得你应该再退十步。这种地方,退一步就是悬崖。
府门外,轺车已经备好。白起上车前,回头看了一眼亲兵队——章武按他的吩咐,把二百亲兵分了一半守在府外,一半散在宫门外候着。
记住,他低声叮嘱章武,今日无论宫里传出什么消息,谁也不许动。哪怕有人说本君被拿下了——也不许动。动一步,全完。
章武眼圈有点红,君上……您一定要囫囵着出来。
废话。白起上了车,本君还得回来吃火锅呢。
——
章台宫正殿,天还没亮透,烛火通明。
百官按班而立,文东武西。白起站在武将班首,玄色朝服,腰悬长剑——上殿佩剑,这是大良造的殊礼,老秦人给杀神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他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,耳朵却没闲着。
听说了吗,今日大朝,专为武安君设的。
应侯那边都准备好了,证人证人证人……三个证人!
慎言!
窃窃私语像风穿树林。白起听得好笑——好家伙,战国版发布会,媒体通稿都提前发了,就等他这个当事人到场。
高阶之上,珠帘一挑,秦昭襄王出来了。
老秦王是真老了,脸上的肉塌下去,衬得颧骨高耸,走路要内侍搀着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被扶上御榻,狐裘盖到膝,目光在殿下扫了一圈,像两把旧刷子,在每个人脸上刷了一下。
殿中瞬间死静。
武安君。秦王开口,声音沙哑,述职吧。
白起出列,展开帛书。
臣白起,述职。蓝田大营现有兵员十万零三千二百人,战兵六万,辅兵四万。粮秣存支八月十七日,新粟入库后可支十一月。弩机三千一百具,上月新修八百二十,坏的七十,修不好的三十,已报兵府销账。战马两万四千匹,膘情中上。斥候撒至空仓岭外三十里,赵军一动,半日内必报。
一条一条,数字、时日、经手人、去处,全在纸面上。
念到一半,御榻上的秦王忽然抬手:停。孤问你,空仓岭东南,那条故关道,能走粮车么?
能。但臣不走。
为何?
故关道两岸高,中间窄,遇伏无处转身。臣若运粮,宁可绕三十里走丹水西道。白起顿了顿,补了一句,这是臣用三百辅兵的命换来的教训。上月十七,故关道遇伏,回来了七十三个。
秦王的眼睛眯了一下:孤没听说有这场伏。
报了兵府。兵府没报上来,臣就不知道了。白起躬了躬身,兴许是路上耽搁了。
殿下,文官班首,范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。
白起眼角的余光把这个动作收下了。故关道的伏,就是吕不为卖出去的那条情报,三百辅兵,两百二十七条人命——他今天故意在述职里点这一笔,就是要让满朝文武先记住这二百二十七个人。
待会儿他翻证据的时候,这些数字才不会是干巴巴的数字。
继续念。秦王说。
白起念完,躬身:臣,述职毕。
殿上静了片刻。
然后,范雎出列了。
老相国今天穿得很素,深衣,高冠,一步三缓,走到殿中,先朝秦王行礼,再转身,面对白起。
武安君将兵,井井有条,老臣佩服。
开口先捧。
白起的脑子里,雷达准时作响:
【话术类型:先扬后抑。经典指数:五颗星。翻译:他来了他来了,他带着坑走来了。】
只是——范雎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拔高,老臣有几事不明,要请教武安君!
侯爷请讲。
其一!蓝田大营,编制之外,私设锐士营三千人,衣甲粮饷,倍于寻常战兵。此营不经兵府,不上名册,不报备。老臣敢问——此营之甲兵,是大秦之甲兵,还是武安君之私兵?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