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龁转身要走,走到帐门口又憋不住回头,君上,您这几天……真没事?
没事。白起顿了顿,补了三个字,死不了。
王龁咧开大嘴乐了:哎!有您这句话,末将就放心了!
大汉掀帘出去,吼声一路传出老远:都精神点——午后君上巡营——谁敢偷懒,皮鞭伺候——!
白起望着晃动的帐帘,刚要伸手拿军报——
帐外,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中军司马章武一头撞进来。这位三十来岁的军吏素来沉稳,此刻脸色发白,嘴唇绷得死紧,捧着一卷帛书,手指都在泛青。
君上。章武的声音压得极低,咸阳来人了。
大帐里的空气,唰地沉了。
天使已过灞上,明日辰时抵营。章武咽了口唾沫,双手把帛书举过头顶,传的是……王诏。
白起伸手,接过。
展开,就一句话,字迹冷得掉冰碴:
王命:着武安君白起,缴回兵符,大军驻蓝田,听候朝廷调遣。
没有罪名。没有解释。没有一个字的客套。
白起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来了。
穿越七天,等的就是这第一刀。
历史上,这把刀叫范雎。远交近攻的提出者,如今的应侯,大秦国相——也就是这位,三年之后,会一步一步把白起逼到杜邮亭那把剑底下。
缴符,好手段。符一缴,十万大军换主将,他这个二十八岁的大良造,转眼就是没牙的老虎。没牙的老虎什么下场?看看前任穰侯魏冉就知道:四贵专权,说废就废,最后客死陶邑。
君上?章武小心翼翼抬眼,明日……怎么接诏?
白起没答。
他把帛书搁回案上,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,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:章武,你说,咸阳这时候派人来缴符,是为了哪般?
这……末将不知。
上党将战,赵国二十万大军压境,举国之力系于长平一线。这个节骨眼上,大王不派援兵,不送粮草,派个使者来收本君的兵符——白起的声音不疾不徐,章武,你说,大王是想要长平赢,还是想让我白起死?
章武的冷汗唰地下来了,扑通跪倒:君上慎言——
起来吧。白起摆摆手,语气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,本君随口一说。
随口一说?章武跪着,后背湿透。这话传出去半个字,明天来的就不是使者,是廷尉的缇骑。
可跪着的他偷偷抬眼,看见自家君上站在案后,逆着帐门口透进来的晨光,那张七天来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此刻竟带着一点……他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不是怒。
倒像是——猎人闻见陷阱的味道,有点兴奋的那种亮。
传我将令。白起开口了。
第一,明日辰时,全军列队,仪仗全套,中军设案,恭迎天使。
第二,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半分,今晚召集各营校尉以上军吏,中军大帐议事。
章武愣住:君上,明日就接诏了,今晚议事……议什么?
议——白起转身,抓起案上的头盔往头上一扣,玄甲的甲叶哗啦一响。
怎么接这个诏。
他说完,大步流星出了大帐。帐外阳光刺眼,校场上的操练声、马嘶声、号角声混成一片,十万人的大营像一头趴着打盹的巨兽。
白起站在帐前,眯眼望着营门的方向。
灞上,六十里。
使者今夜在那儿歇脚,明早辰时,就会带着王诏,踏进这座大营。
全营都在看他怎么接。
咸阳在看,范雎在看,六国也在看。
白起按了按腰间那半块冰凉的虎符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想收符?
行啊。
就看你——
拿不拿得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