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起盯着案上那卷竹简,已经盯了一个时辰。
竹简上就一行字——
三年后,秦昭王五十年,十一月,杜邮亭。赐剑,自裁。
他的死期。
——
七天前,他还是个历史系毕业的社畜,工位靠窗,背锅资深,领导负责画饼,他负责把饼做成PPT。
眼睛一闭,一睁。
青铜灯盏,兽皮舆图,满堂披甲的军吏跪了一地,山呼:拜见君上!
他低头,看见自己手边横着一柄剑。再抬头,帐门上方一面军旗,黑底白字,斗大的字。
那一刻,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:
完犊子,白起。
武安君白起。大良造白起。鄢郢之战水灌楚都、华阳之战斩首十万、被山东六国叫了几十年的——
杀神,白起。
今年,秦昭王四十七年。他二十八岁,坐镇蓝田大营,手握十万秦军。
放在网文里,这叫天胡开局。
放在他这儿,叫死刑缓期——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,三年后,这位杀神会在杜邮亭接到一把剑,成为功高震主四个字的教科书。罪名都是现凑的,连审都懒得审。
别人穿越,开局送美人,送财宝,最差也送个白胡子老头传功。
他呢?
开局一张死亡通知书,外加一个失联的金手指——七天了,系统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白起合上竹简,把它塞进袖袋最深处,摁了两下。
他对着空帐子说,死局是吧。
那我翻了它。
——
七天,他干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翻《商君书》、翻历年军报,把这个世界的历史跟他知道的那套逐条对了一遍:大差不差。范雎当国,远交近攻;上党郡守冯亭暗地拿定主意把上党献给赵国;赵王那个贪心鬼,接了;老将廉颇正带二十万赵军,往长平开。
大战的引信已经插上了,就差点火。
第二件,摸家底。蓝田大营,秦王畿门户,战兵六万,辅兵四万,战马两万四,各级军吏三百多号——一半是从尸山血海里被原来那个白起亲手扒拉出来的。
第三件,也是最累的一件:学怎么当一个杀神。
一个杀神,话要少,脸要冷,眼一瞪,满营的兵得哆嗦。
他对着镜子练了七天眼一瞪,练到面部肌肉抽筋,最后只能安慰自己:没事,原身这张脸生得好,剑眉薄唇,不怒自威——面瘫,也算一种工伤。
七天下来,他对外统共三个表情:点头,摇头,和。
好在秦腔里这个字最值钱,能表肯定、表疑问、表你继续说滚。下属们自行领悟,居然零沟通事故。
字治国第七天,帐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像口破钟在挪。
君上。
门帘一挑,进来一条大汉。九尺身高,甲叶带土,络腮胡子,眼珠子又黑又亮。副将王龁,跟打了八年仗的心腹。
王龁抱拳,干脆利落:君上,各营点卯已毕,无一人迟误。斥候回营,赵军前锋过了空仓岭,正在筑垒。廉颇这老匹夫,摆明了要做缩头乌龟。
还有,新到的粟米验过了,三成是陈粮。末将把押运的掾吏扣下了,君上要不要——他比了个砍头的动作。
按律办。
王龁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黄牙,随即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君上,末将多句嘴。这两天营里的风声……有点不对。
弟兄们嘀咕,说君上您跟从前不大一样了。从前您巡营,谁家的马瘦了一圈都看得出来,当场就骂。这几天您巡营,就看,不说话。弟兄们心里打鼓——君上是不是病了,还是……
还是什么?
还是跟咸阳那边,闹掰了?王龁的声音压到最低,君上,有事您言语一声。弟兄们这条命都是您从死人堆里捞的,您指哪儿,俺们打哪儿。咸阳要真敢动您——
王龁。
你这月的军棍,是不是想吃几记?
王龁脖子一缩,嘿嘿干笑:末将闭嘴,末将闭嘴。嘴上这么说,那双牛眼里的东西藏不住——那不是怕,是您有事我第一个上的蛮劲。
白起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就是心腹。你跟他讲一加一等于三,他先执行,再想为什么。七天里满营将士,就这一个大汉让他觉出点活气。
去把昨日的军报拿来。他摆摆手,另外传话——午后本君亲自巡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