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友谅定定看了他半晌,王袍下的手指慢慢攥紧,腰间蟠龙佩剑的剑鞘轻轻蹭过衣料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他还想再劝,可看着付聿霄眼底那份落定的笃定,便知再多言语,也难扭转心意。
“付聿霄你想清楚。踏出这一步,你不再是汉营的将军,往后两军相逢,你我便是敌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付聿霄应声,声音轻却坚定。
这句话落下,帐中又是一静。他知道空口说辞,难消所有人心里的疑虑,也难和过往君臣的羁绊彻底划清。
于是付聿霄缓缓抬起左手,五指舒展,再反手抽出靴侧藏着的短匕,寒刃在摇曳烛火下泛出冷白的光。
付聿霄没有看旁人,目光重新落回陈友谅身上。
“我不会说负您的话,昔日提携之恩,我永记在心。只是君臣名分,今日该断。”
话音落,他腕劲一沉。
“嗤——”
刀锋利落切入皮肉,三声接连而起的闷响清晰地压在帐内寂静之中。
三根手指落在泥泞的地面,血珠顺着断面汩汩涌出,顺着指根淌过甲片,滴落在泥土里晕开深色印记。
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剧痛瞬间席卷上来,付聿霄额角猛地渗出一层冷汗,脸色唰地白了大半,肩头的旧伤也跟着震颤刺痛,可脊背自始至终没有弯下半分,声音微微发颤,字字清晰:
“今日我付聿霄断指为誓,昔日君臣之份到此为止。您的栽培我不敢忘,可往后,我自有要守的东西,不再入汉王麾下听令。”
他半句不提背叛,却一刀落下,誓言的分量已经摆在所有人眼前。
陈友谅瞳孔骤缩,目光死死落在地上那三根断指之上,胸腔里似有千言万语翻涌,恼怒、痛惜、失望缠在一处,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悠长的叹息。
片刻,陈友谅冷下神色,不再多言,抬手对着身后亲兵淡淡挥了挥:“走。”
他不再停留,转身在卫卒簇拥之下缓步撤出营帐,甲靴踩踏地面的声响由近及远,马蹄声渐渐消散在沉沉夜色里。
付聿霄垂眸看了看不断渗血的伤手,没有急着去捂住伤口,转头看向帐内其余众人。
慕容爽长剑仍握在手中,眉头依旧紧锁,戒备没有全然散去,语气只是稍稍松了一线:
“付将军断指立誓,慕容爽今日敬你。但你若心存反复,再起异心,我绝不会手软。”
温宇航盯着地上的断指,神色震动,喉头滚动,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。
陆佰新静静立在一旁,没有开口表态,只把方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牢牢记在心底。
李梦婷撕下裙带衣角,快步上前,神色带着急切:
“付将军先止血吧,再耽搁下去,失血太多会撑不住的。”
付聿霄微微颔首,抬眼望向众人,眼底从前那份属于汉营战将的执拗尽数褪去,余下一片坦荡。
“我知道诸位很难信我。往后沧烬台再起祸乱,我持剑在前,以行动证心。”
沈砚秋倚在枕上,目光落在付聿霄流血的手上,声音虚弱,却十分认真:
“付将军这是何苦?但今日我沈砚秋见到付将军的决心,当真佩服至极。付将军,既然誓言已立,往后的路,重在守住本心。”
付聿霄颔首道:
“沈大哥,我今日此举绝非作秀,断指事小,全当我弥补当日刺杀梦婷姑娘的罪行。往后的路,全凭沈大哥差遣!”
夜风顺着破开的帐帘穿进来,吹动烛火轻轻摇晃。旧日的君臣羁绊,都随这一刀、断指一誓而彻底斩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