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一声令下,沈砚秋自知再也无从隐匿,只得抬手轻轻拢了拢苏清鸢微凉的衣襟,将昏迷不醒的苏青鸢抱得更稳,随即对身侧的慕容爽颔首示意。
二人不再躲闪,踏着斑驳树影,缓步走出暗处,坦然现身于议事阁楼门前。
阁楼木门应声推开,堂内灯火通明,映出三位乱世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主位闲适坐立的,是割据江浙富庶之地、坐拥粮草城池无数的张士诚。
侧位肃然端坐、眸藏山河宏图的,是起兵濠州、步步崛起的朱元璋。
而立于堂中、一身素色戎装、眉眼刚毅温厚的,正是沈砚秋自幼拜师、朝夕受教的恩师——徐达。
起初,徐达眼底带着密议被扰的审慎与威严,正要开口问责擅闯偷听之人。可当视线落至沈砚秋面前的一瞬,他周身所有肃杀气场瞬间消融殆尽。
那双久经沙场、波澜不惊的眼眸里,骤然炸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暖意。
“砚秋?!”
一声呼唤,沙哑又真切,藏着久别重逢的动容。
天牢一别,沈砚秋与师父分别日久,数月来杳无音信,他积压多日的逃亡疲惫、绝境惶恐、步步惊心的压力,在望见恩师的这一刻,尽数崩塌消散。眼底瞬间泛起热意,当即跪在地上,语气又敬又喜:
“师父!”
朱元璋见状微怔,随即了然淡笑;张士诚亦是挑眉,松弛了原本紧绷的议事神色,没想到贸然闯来的外人,竟是徐达的亲传弟子。
徐达快步上前,正要细问徒儿这些时日的惊险遭遇、流离经历,目光顺势一垂,视线落在沈砚秋怀中的白衣女子身上。
苏清鸢静静蜷缩在他怀中,双目紧闭,长睫死寂垂落,脸色惨白如薄霜,唇色枯白无血。周身萦绕着一缕极寒阴毒的气息,经脉涣散、气若游丝,整个人早已透支到极致,是寒毒侵髓、重伤濒死的垂危之态,只差一线,便要彻底灯枯油尽。
徐达惊道:“这是清鸢姑娘?她怎么了……”
沈砚秋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百般苦楚,当众泣道:“弟子无能,没有保护好清鸢妹子。自天牢一别,我们被沧烬台的人盯上,几番打斗之下,鸢儿旧伤之上再添新伤,怕是……回天乏术了。”
徐达征战半生、通晓医武两道,一眼便看穿她伤势凶险万分,已是游走在生死边缘。
他当即收敛所有心绪,神色凝重,回身对朱元璋与张士诚沉声说道:
“张堂主,主公,我们先暂缓商议事宜,救人要紧……”
朱元璋见状起身,神色沉稳通透,当即附议:“徐将军所言极是。国事可缓,战局可议,唯独人命不可拖延!此女危在旦夕,再迟片刻,神仙难救,快先救人!”
慕容爽跑到张士诚身边,说道:“堂主,小爽斗胆向堂主求我堂百年寒芝,救清鸢妹子一命!”
说罢,慕容爽重重向张士诚叩了三个响首。
张士诚连忙扶起慕容爽,笑道:“你这是哪里话?这姑娘伤势如此严重,既然遇见,哪有不救之理?”
张士诚微微颔首,
“来人!开启堂中静养静室,取后山百年寒芝、固本还魂丹、驱寒通络银针,召堂中首席药师即刻赶来施救!”
顷刻间,寒刃堂内脚步疾动,有条不紊。
众人小心翼翼接过苏清鸢,移入通风避光、温静安宁的专属静室。药师入内施针通络,灵药入体驱寒固本,徐达更是亲自坐镇,以自身精纯沙场内力,缓缓渡入她经脉之中,强行压制肆虐入骨的寒毒,修补碎裂紊乱的脉络。
沈砚秋寸步不离守在静室床边,目光死死锁着榻上之人,眼底焦灼惶然,一刻未曾松懈。慕容爽立在门边,静静看着全程救治,心底酸涩复杂,却也默默为苏清鸢祈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