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茶寮烟火融融,人声沸沸。
方才邻座两名江湖客低声闲谈,吐出《玄宸真经》与沧烬台追杀秘辛的那一刻,三人心底仅存的安稳彻底碎裂,于是神色沉沉,一时静默无言。
那家茶寮市井烟火依旧温热,店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,带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童,手脚麻利地穿梭席间。女童眉眼软糯,怯生生躲在父亲身后,时不时好奇地偷望三人几眼。
一路逃亡杀伐、满眼血腥,骤然撞见这般纯粹朴素的人间温情,三人紧绷多日的心弦,悄然松缓些许。
不多时,店家端着刚蒸好的一碟桂花米糕、三盏清甜山露茶走了过来,憨厚笑着拱手:
“看三位公子姑娘像是长途赶路之人,山路辛苦。这米糕是自家蒸的,山泉水泡的凉茶,不收银两,权当小店一点心意,给几位解解乏。”
小女孩也跟着探出脑袋,小手攥着一颗红彤彤的野山楂,怯生生递到桌前:“姐姐哥哥,山楂甜,你们吃。”
软糯童音熨得人心头发暖。
慕容爽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,温柔笑着接过山楂,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顶,温柔说道:“谢谢你呀!”
苏清鸢素来清冷的眉眼也染了几分浅淡暖意,微微颔首道谢;沈砚秋心头微软,轻声谢过店家善意。
乱世颠沛,人人自顾不暇,这样不图回报的质朴善意,实在难得可贵。
三人静静吃着米糕,听着周遭市井嘈杂,暂时压下心底的阴霾杀机。
邻座那两名闲谈江湖客依旧低声说笑,言语闲散,看不出半分危机将至的模样。
稍作休整,体力稍稍恢复。三人不愿久留是非之地,起身辞别店家,转身踏出茶寮,继续赶路。
走出百余步,山风掠过耳畔,慕容爽骤然心头一空,猛然驻足:“不好,沈大哥,我的银铃落在茶寮了。”
苏清鸢道:“姐姐好好找找,是不是跌进哪个口袋了?”
慕容爽翻遍全身,也未找到。她急道:
“这银铃是我年少学艺时的旧物,对我意义特殊。我从来都贴身携带,刚才山风掠过,我没听见叮铃铃的声响,每次走夜路的时候,我只有听见它,才会安心。”
“沈大哥,清鸢妹子,你们在此稍等,我回去找找,很快就回来。”
慕容爽转身快步折返,沈砚秋与苏清鸢相互对视一眼,怕她孤身遇险,当即跟上,三人一同折返茶寮取物。
可当三人脚步顿在店门口时,眼前的惨烈景象,叫她们心头骤然一沉。
不过短短片刻路程,一炷香未到的时间,方才烟火温热、人声喧闹的茶寮,已然变成一片死寂地狱。
踏入店内的那一刻,眼底所见,触目惊心。
憨厚和善的店家倒在柜台前,双目圆睁,已然没了气息;方才软糯送山楂的小女孩,小小身子蜷缩在桌下,再无半分生机。而议论《玄宸真经》的那两名江湖客,亦是横倒在地,悄无声息。
满室尽数毙命。
杀人手法干净到极致,无多余打斗痕迹,无惨烈挣扎痕迹,一招毙命,利落、狠绝、专业到令人胆寒。
慕容爽呼吸一滞,方才店家与孩童温柔善意的画面还在眼前,转瞬便是天人永隔,她指尖骤然攥紧,眼底怒意翻涌,心口发闷。
她含泪怒道:“沈大哥,这店家心性纯良,小姑娘又那么天真烂漫,他们不曾沾染江湖半分,到底是谁?!对一户普通店家痛下如此杀手!”
苏清鸢眸光彻骨寒凉,缓缓扫过整座死寂茶寮,沉声道:
“沈大哥,你看这敛息无痕,杀伐极致,正是沧烬台的手笔!”
沈砚秋望着满地尸身,心底又沉又冷。
他心想:只因听闻真经秘辛,只因与他们萍水相逢、赠了一点善意,满室普通人,尽数惨遭灭口。沧烬台的心狠手辣,可见一斑。
暮色深沉,茶寮最里侧的靠窗木桌旁,不知什么时候落座了一个人,缓缓响起一道温柔清淡的女声,慵懒又从容,仿佛端坐此间,看尽整场血色落幕。
“小金妹妹,你瞧我说什么了,他们三个会回来的。”
那女子的声音轻柔温婉,毫无杀气,却让整片死寂的茶寮,寒意骤然暴涨数倍。
名叫小金的女人发出银铃般声笑,
“唐姐姐当真神机妙算,既然我输给你了,那下次我替你多杀几个人便是了,也好让你轻快轻快。”
三人猛然抬眸。窗边光影错落,两道身姿窈窕的女子,静静端坐桌前。
慕容爽看着二人淡然的模样,似乎她们并非暗中突袭、骤然杀出 而像是早已在此,静静看着这场灭口屠戮落幕,等着他们折返归来。
苏清鸢抬眼瞧去,只见左侧女子一身月白轻衫,眉目温婉清雅,眉眼噙着浅淡笑意,气质娴雅温柔,宛若无害的世家贵女。可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,是看透生死、漠视人命的凉薄与城府。
而右侧那位女子则一身利落黑衣,衣袂绣着暗色烬纹,眉眼明艳锋利,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杀伐戾气。她坐姿挺直,眸光冰冷刺骨,直直锁定沈砚秋怀中位置,不带半分多余情绪。
左侧女人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,笑意浅浅,语气从容恬淡:
“我本想等你们走远再收尾。倒是没想到,一枚小小银铃,让你们折返见了这场残局。”
叮当——
一声细碎轻响,银铃在她白皙指尖缓缓转动,清脆铃音刺破满室死寂,刺耳又刺眼。
那正是慕容爽方才遗失、伴她长大的贴身旧物。
慕容爽瞳孔骤然骤缩,心头的怒意与慌乱瞬间翻涌而上,方才目睹无辜百姓惨死的悲愤,此刻尽数凝在眼底。
那枚银铃是她年少入江湖的唯一念想,是她最为珍视的物件,此刻却被杀人凶手肆意把玩,极尽亵渎。
“把银铃还给我!”
慕容爽声线紧绷,周身气息骤然凌厉,袖中软鞭瞬间滑出,墨色鞭身在昏暗茶寮中绷得笔直,泛着冷冽寒光。
那女子一听,唇角笑意更柔,眼底却无半分温度。她抬眸望着怒目而视的慕容爽,指尖依旧慢悠悠拨弄着银铃,漫不经心的模样,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旁人珍视的执念,只是一件随手把玩的玩物。
“还给你?寒刃堂的银铃倒真是好看,不如姑娘送于我,可好?”
她轻声低笑,嗓音温柔却淬毒,
“我们费尽心机清扫痕迹,了结所有知情人,本该让你们带着遗憾远走。是这枚银铃,让你们折返送死,它可是立功之物,我为何要还?”
“你们滥杀无辜,草菅人命,究竟是什么人!”慕容爽步步上前,周身杀气暴涨,语气满是质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