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幽暗沉冷,付聿霄被慕容爽字字血泪的恨意钉在原地。
他默然伫立许久,心口腥甜翻涌,终究无从辩驳,亦无从解脱。
他不敢再惊扰牢中二人,只得敛尽所有卑微念想,默默退至狱道最深的阴影里。依旧是无人看见的姿态,无声守着这两座囚牢,以自己的方式,日复一日赎罪,岁岁年年煎熬
可天牢绝境,从不会因一人愧疚,便予人半分生机。
沉沉死寂的夜色里,风起无声,月影破壁。
江州重狱重兵层层罗列,暗哨遍布、禁卫轮守,本是飞鸟难越、鬼神难侵的死囚绝地。
忽地,一道白衣身影,踏月而来,轻若无尘,破尽层层森严壁垒。
少女一袭素白流云广袍,衣袂不染半点尘埃,身姿清绝孤高,立于天牢最高石檐之上。
最夺目的,是她脸上那一枚冷淬银纹面罩。
镂花冷银覆住眉眼山河,只露一截细腻下颌与淡凉薄唇,清冷、神秘、隔绝人世,让人窥不透分毫真容。
近日江北密报尽数传回江南:陈友谅登位之后,心性暴戾,为固王权肃清异己,强行逼婚忠臣之女,当庭屠戮李氏忠良,又构陷仗义救弱的沈砚秋、慕容爽,冠以细作叛党之名打入死牢,待秋后问斩。
这江湖之上,有一座似孤岛般存在的江南隐楼。隐楼立世千年,不附朝堂、不随诸侯,唯守一条铁律:王权无道、忠良蒙冤、义士遭陷,隐楼必出,踏乱平冤。
而这密报里的桩桩冤案,触目惊心,尽数触犯隐楼底线。
救人,是楼规大义,是理所应当。
又一瞬,只见那少女身形轻坠,落至幽暗狱道,眸光穿透冰冷铁栏,落在那道破败青衫之上时——
那少女仿佛认得这一身傲骨,认得这一双清冽沉静的眼眸,认得这副纵使身陷囹圄、满身伤痕依旧挺拔端正的风骨。
忽地,少女目光里深邃的眼眸仿佛穿回到十余年前,江南梧桐深巷里,原来是那个温柔扶起迷路幼童、轻声安抚、替她拂去满身尘土的少年沈砚秋。
那年梧桐叶落,晚风温柔,短短数日相伴,却是她漂泊半生、孤守隐楼岁月里,唯一一抹暖色念想。
后来家族流离,南北相隔,她踏遍江湖万里,寻了他十余年,杳无音讯。
她以为此生山水不复逢。
却万万没有想到,跨越经年岁月、千里山河,再次相见,他竟是被困在这暗无天日、等死待戮的森罗狱底。
那位妙龄少女,名唤苏清鸢。
苏清鸢指尖微颤,心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狂喜、酸涩、心疼。
苏清鸢欢喜道:“沈大哥……”
沈砚秋闻声抬眸,他望向眼前蒙面白衣女子,眸底只有陌生与审慎。淡淡说道:“姑娘你是……你认得我?”
年少细碎的缘分,早已被岁月风尘掩埋,他记不得多年前那个短暂相逢的小小女孩,哭着问他为什么要离开她。更想不到眼前神秘绝尘的蒙面女子,亦是寻了他半生的旧人。
一念相望,单向重逢。
苏清鸢心底的暖意还未铺展殆尽,便被眼前一幕狠狠冻结。
隔壁囚牢,慕容爽满身血污,哪怕身心俱疲、恨痛彻骨,依旧紧紧贴着两牢相隔的石壁。她所有的悲恸、所有的疲惫、所有绝境之中仅存的安稳,全都系在身侧的沈砚秋身上。
慕容爽方才的凌厉似乎瞬间收回,她软软摊在地上,弱声问道:“沈大哥,你在跟谁说话?”
慕容爽缓缓爬到铁笼前,纵然看上的伤痕未去,可那张清澈可人的脸蛋却异常的美丽动人。苏清鸢不禁寒酸,原来患难与共,浴血并肩,生死相依。走最险的路、踏最痛的局、入最黑的绝境,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人,从来不是辗转寻他的自己,而是眼前这位不曾相识的姑娘。
那一刻,苏清鸢心底所有重逢的欢喜,尽数沉落,化作细密绵长、堵在心口的醋意与落寞。
沈砚秋弱声问道:“姑娘可否摘下面罩,让我一睹芳容?”
可是苏清鸢不愿。
她不愿在他身边已有旁人相守的此刻,揭开自己跨越十余年的执念。
这张冰冷面罩,像是她最后的矜持,最后的退路,也是她藏起满腔深情的屏障。
半晌,苏清鸢压下心间百转千回的纷乱情绪,她的眸光掠过慕容爽,淡漠疏离,最终再精准落回沈砚秋身上,带着独一份、毫不掩饰的私心与笃定。她的声线清冷淡凉,不带一丝私人情绪,坦荡开口,恪守隐楼大义:
“公子,我是谁不重要。我先救你出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