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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林之中骤然炸开漫天青雾,无数寒芒自枝叶之间暴雨般飞射而出!

察罕帖木儿不得已只得收刀横挡,叮叮当当一阵脆响,飞针、薄刃尽数撞在他鎏金战甲之上。逼得他向后急退数步,错失了斩杀徐达的那一击。

山林间青衣人影穿梭而出,声音穿透硝烟:

“察罕总兵,要取他性命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
说时迟那时快,密林深处忽又飞出漫天淬毒的迷烟,数十道青衣人影自树冠、乱石之后跃出。

青衣女子一身素色长衫,面容沉静,身后跟着一众擅遁术、暗器的死士。她身侧,紧紧牵着一个六岁的小姑娘,一身浅青布裙,眉眼清冷,小手攥着一枚短刃,虽面露怯意,眼神却依旧坚毅。

察罕帖木儿的大军瞬间被这漫天淬毒的迷烟丧失了意识,察罕帖木儿也仅凭着深厚的内力方能勉强维持。他指着青衣女子叫道:“从哪冒出来的娘们?速速报上名来,本总兵可以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放你一马!”

青衣女人冷笑道:“总兵莫不是说笑,中了我门的‘寒渚雾’饶是你内功再强,也至少三日使不出半分武功,我不要你性命,已经算是仁慈了。”

察罕帖木儿大惊,“寒渚雾?你莫不是江南……”

青衣女人冷道:“淮水之南,隐楼幽潭,青衣执弩,侠匿尘寰。”

察罕帖木儿叫道:“你是江南隐楼楼主。”说罢,登时骑上战马,率领大军离去。

青衣女人扶起徐达,从衣袖里取出金疮药替徐达敷上。她身旁的那个小姑娘找来几捆树枝,取出一支火折子,在谷间点起了篝火。篝火幽幽,伤者忙着包扎伤口,孩童蜷缩在篝火边休息。

徐达望着隐楼众人,心中满是感激。他走到楼主面前拱手长揖:“今日若不是隐楼出手,我淮西武阁这一脉,便要尽数埋骨荒山。大恩,徐达铭记于心。”

楼主淡淡回礼:“天下侠者本是同根,元廷要灭江湖,隐楼自不能坐视同道惨遭屠戮。只是此地依旧凶险,我隐楼要即刻南归,不能久留。”

说罢,楼主将小姑娘身旁,一个与小姑娘年龄相仿的少年拉到徐达面前,说道:

“徐少帅,若是真感恩于我,不如就此了结这个恩情。隐楼本在江南,听闻淮西武人遭元廷大肆捕杀,特地北上,沿路救援被围剿的江湖门人。这个孩子,便是我在路上救的。我看他可怜,可我们江南隐楼不收男弟子,而这普天之下,唯有徐少帅侠肝义胆,正气凛然。我将这个孩子托付于你,倒也是了结了我的一番心事。”

徐达恍然,尚未开口,就听见楼主身旁的那个小姑娘放声大哭道:

“师父师父!你不是答应我不赶他走嘛?”

隐楼楼主一把揽过小姑娘到她的怀里,眉宇间似水一般,无比轻柔地说道:“鸢儿,我们江南隐楼自我太祖师起就没有收过一个男弟子,难道你想让师父破了这个先例嘛?徐少帅一身正气,少年交给他,我放心。”

说罢青衣女人对少年说道:“孩子,这是当今淮西武阁少东家徐达徐少帅,这一路上你一直嚷嚷着跟我学习武功,今日我替你寻得良师,你还不快来拜见师父。”

少年一听,快步走到徐达面前,扑通一声跪落在地。少年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,尘土沾满发鬓,眼神却无比坚定。

“徐统领,我父母皆死于元兵刀下,我不想再漫无目的逃命。我想学武,我想护得住身边的人,请收我为徒。”

徐达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孩童。少年眼底没有孩童该有的懵懂,尽是乱世打磨出的倔强。方才的厮杀刚过,这孩子即便害怕,也会伸手搀扶受伤的妇孺,骨子里自有一股侠气

徐达肩头伤口隐隐作痛,他沉默片刻,伸手扶起少年。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
少年说:“我叫沈砚秋。”

徐达笑道:“学习武功,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。习武也不是为逞凶斗狠,而是护百姓、护同道。往后,你便随在我身边吧。”

沈砚秋大喜,重重叩了三个响头,恭恭敬敬叫了声师父!

可那个叫鸢儿的小姑娘却不乐意了。她捡起一根树枝,重重砸在沈砚秋的肩膀上,骂道:“你昨天才说要一起跟我回江南的。说话不算数,乌龟王八蛋!”

沈砚秋挠挠头,“可是你师父不收我当徒弟啊。”

鸢儿泣道:“可是也是你说……不离开我的。”

楼主笑着把鸢儿抱了起来,笑道:“才认识几天,就哭鼻子舍不得人走,师父不是告诉过你,行走江湖,最忌讳的就是太重感情。这江湖虽然大,若是你们有缘,他日必会再见。”

楼主转身对徐达说道:“我们要回江南。今日一别,山河动荡,不知何日重逢。日后若是天下更迭,皇权要清算江湖,就叫它找江南隐楼便是了。”

徐达起身致谢,“楼主放心,孩子交给我,我一定会把他培养成守正道的可用之才。山高路远,今日一别,我们江湖再见。”

鸢儿抹了一把悬在眼角的泪水,泣道:“我叫苏清鸢,沈大哥你别忘了我。”

沈砚秋挥挥手,笑道:“鸢儿妹子,你也别忘了我。一定要照护好自己,快快长大。”

苏清鸢抬眸,眼眶微红,轻轻点头。

那是江湖最干净的誓言。

忽的,众人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歌谣:

淮水干,禾苗残,

官家催税不曾宽。

家家门户炊烟少,

多少尸骨弃荒滩。

晚风卷过枯焦的野草,断断续续的歌声顺着山岗飘上来。一个放牛郎牵着一头黄牛从山间里走了过来,他似乎对眼前一干人视若无睹,自顾自走着,嘴里轻声哼着歌谣。徐达见放牛郎前去之路正是察罕帖木儿离去的方向,又见这放牛郎似乎与他年纪相仿,于是好心劝阻道:

“兄台,前路凶险,还是早些回家吧。”

那放牛郎正眼都没看徐达一眼,只是嘴巴里喃喃自语道:“我刚死了爹,又死了娘,天下遍地都是我家。你说我怕,其实我也不怕。”接着他又继续唱道:“富汉莫起楼,穷汉莫起屋。但看羊儿年,便是吴家国。”

徐达再想说什么,楼主却一把拦住了徐达,她瞧着放牛郎远去的背影,冷冷说道:“不必劝了。这少年心性太沉,命数不在你我江湖之中,就任他去吧。”

徐达微微一怔,停下脚步。山风卷着烟火,掠过断壁残垣。

谁也未曾料到,那个孤苦的放牛孩童,方才远远望着山坳里这群浴血逃生的武人,把侠者的锋芒、官府的凶暴,一一刻进心底。

彼时的他,名叫朱重八。

后来他登临九五,执掌天下,他觉得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难听了,于是改名为朱元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