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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土龟裂,风卷尘沙,乱世将至,山河无声悲鸣。

元至正三年,淮西大乱。朝廷厌武,官府剿侠。天下未改朝,屠侠令已先下。凡江湖习武、聚众立门者,一律抄家斩杀,连根拔除。

刀剑收归官府,少林木鱼沉寂,武当云阶冷落,峨眉剑匣蒙尘,一代江湖盛景,终归于无声落寞。

彼时的淮西武阁尚未名扬天下,只是一群守乡护民的武道之人。却因身怀武艺、不受官制,被定为祸乱根源。

元廷鹰犬连夜追杀,淮西武阁掌事人卫苍禾座下首席大弟子徐达,率武阁残余门人一路逃难,暮色浸透濠州郊野,遍野都是被元兵焚毁的村落余烬,缕缕黑烟在昏黄天幕下缓缓飘散。

卫苍禾早已遁入深山不知所踪,淮西武阁经元廷一轮清剿,数千门人四散奔逃,追随在徐达身侧的,只剩下百十余残部。徐达一身粗布旧袍,肩头还留着方才断后搏杀留下的刀伤,鲜血浸透麻布,每走动一步,伤口便隐隐作痛。他没有披甲,也没有象征武阁首领的饰物,只腰间悬着一柄缺口的环首刀,目光不断回望身后来路。身后这百十余口,皆是淮西武阁最后的根脉,千万不能断在自己手上。

身后远方,隐隐传来元廷追兵的马蹄呼啸,号角声断断续续追着他们的踪迹。

“加快脚步,不可点灯,不可喧哗。”徐达压低声音,声音带着连日奔逃的沙哑。

部众人踉跄穿行在荒草乱石之间,伤者相互搀扶,不少人身上还沾着尚未干涸的血迹。武阁往日练剑的子弟,此刻丢了长剑,只余下木棍、断刃充作兵器。妇人捂住孩童的嘴,不敢让啼哭传出,生怕声响引来了追兵。

“往山林深处走。”徐达沉声说道,“元廷要斩尽天下习武之人,我们不能硬碰。留得性命在,淮西武道,便不算断绝。”

淮西武阁一行人不敢走官道,专拣荆棘丛生的野径穿行。暮色彻底沉落,寒风吹过荒林,卷起满地焦灰。偶尔有受伤的门人踉跄摔倒,立刻便有旁人伸手扶起,无人敢多做停留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近,尘土在远方腾空而起。铁蹄踏过淮西的乡野,所过村落尽数化为焦土。火光一路追着徐达这支逃难的队伍。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,茅草屋被付之一炬,浓烟滚滚冲上灰蒙的天际。元廷官兵奉屠侠之令,但凡村子藏匿武阁门人,便烧屋屠户,老幼皆不放过。道旁随处可见焚毁的院墙,散落的农具,满地狼藉,哀声断绝,一座座村庄死寂沉沉,只剩残垣断壁在烈火里噼啪作响。

徐达眼见此景,心中无不对元庭鹰犬充斥着愤恨之情。耳听马蹄声越来越近,心想今日血战必定难免。于是倏地拔出腰间缺口环首刀,说道:“元庭欺人太甚,就算容不下武林,又何苦为难这些百姓!师父曾教导我们习武之人,一要护苍生百姓,二要护同道骨肉,三要护心中道义。倘若今日天要亡我淮西武阁,也不能丢了习武之人的尊严。你们分出二十人随我断后!其余人,护着妇孺少年继续往前方峡谷撤离!”

可队伍里多是老弱妇孺,疲于奔命,已经跑不动。于是众人纷纷附和道:“徐少帅,咱就跟元庭鹰犬拼了!生死有命,临死前不做逃兵,也算不辱师门!”

徐达大怒,“胡闹!我们淮西武阁虽尚未立足于江湖,但我们谨遵师父教诲,习武走正道,侠义立心间。你们快走,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武阁毁在我的手里。章师弟——

徐达从怀间掏出一本书扔到他手里,“这本《镇淮破阵剑》是师父他老人家毕生的心血,我注定是辜负了师父的教诲,尚未参破这剑法最高的心诀。你带着它快走,倘若我今日被元庭所杀,他日重振武阁的大任,便交付于你了!”

章师弟泣道:“师兄……”

徐达催促着,“快走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
却已是迟了。

荒隘山口,落日被漫天硝烟染成赤红。

元军铁骑层层列阵,甲叶撞击声哗哗作响。元廷枢密院总兵察罕帖木儿勒住战马,一身银鎏金战甲,马鞍旁悬着那柄宽大的鎏金环背弯刀,目光冷冷扫过山坳口已经被围住的淮西武阁残众。

徐达肩头旧伤崩裂,鲜血浸透粗布外袍,手中环首刀刀刃布满缺口,横在身前,将身后老弱、少年牢牢护在身后。

察罕帖木儿翻身下马,弯刀出鞘,寒光劈开烟尘。

“徐统帅,淮西武阁聚众习武,违抗朝廷禁令。放下兵器投降,我可允你门下孩童留一条性命。”

徐达脚步扎稳,刀身斜指地面,冷然回斥:“我淮西子弟,只练护乡守土之术,不曾祸乱州县。元廷不恤百姓,反倒屠戮习武之人,何谈王法。”

察罕帖木儿放声大笑:“王法?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谁占了这天下,谁他娘的就是王法!武林不除,天下永无宁日。”

察罕帖木儿大步上前,弯刀重重劈落,劲风刮得周遭草木齐腰折断,“江湖人手中有刀,心中便有反意。今日,我便要荡平淮西武阁!”

锵——!!

徐达的宝剑在逃亡路上早已不知去向,为今只得用他怀间防身的环首刀硬接鎏金弯刀,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徐达虎口开裂,脚下泥土踏出两道深坑。

察罕帖木儿刀锋一翻,连环猛攻,刀势霸道雄浑,尽是沙场杀敌的杀招。

“你们习武之人,私自相聚,私练兵刃,今日不除,他日必成反叛!”

徐达步步格挡,身上又添数道浅浅刀伤,节节后退,却始终不肯退到身后族人的前方半寸。

“习武是为护流离百姓,不是为作乱!朝廷苛政逼人,不去治贪官酷吏,反倒挥刀向守土的布衣!”

“布衣握刃,便是大罪!”察罕帖木儿一声怒喝,侧身横斩,刀光直逼徐达胸腹。

徐达旋身侧身躲闪,刀锋擦过肩头,旧伤彻底撕裂,剧痛席卷全身。他借着躲闪之势,刀背猛砸对方小臂,逼得察罕帖木儿攻势一滞。

察罕帖木儿收回内力,徐达虽用弯刀,但一招一式都蕴含着镇淮破阵剑的内功心法。兵器虽不称手,但武功却不落俗套,这一记猛砸砸得察罕帖木儿措手不及,纵然疼痛,但也看出徐达似有旧伤复发,完全不是自己的对手。

察罕帖木儿一路追剿江湖武林人士,唯独淮西武阁的徐达最为棘手。清除武林余党固然是朝廷派下的死命令,但像徐达这样的武林好手,却是不可多得的少年人才。于是说道:

“徐达,你武艺不俗,归顺大元,便可身居高位。何苦陪着这些乌合之众走向死路?”

徐达咳出一口血沫,目光依旧凛然:“要我做元廷鹰犬,屠戮同道百姓,绝无可能!”

察罕帖木儿怒道:“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
徐达本就崩裂的肩头旧伤彻底溃开,鲜血顺着臂膀源源不断淌下,握刀的手掌早已被血水浸得湿滑。连日奔逃,体力早已透支,招式渐渐滞涩,每一次格挡,臂骨都传来钻心的钝痛。

察罕帖木儿看出他气力不济,鎏金环背弯刀骤然变招,舍弃大开大合的劈砍,手腕陡然一转,刀锋如一道冷电,避开徐达环首刀的防御,不走缠斗,直取胸腹要害!

这一招快、狠、绝,是沙场之上取敌性命的杀招,不留半分余地。

“受死去吧!”

凛冽刀风扑面而来,徐达瞳孔骤缩,想要抬刀回防已然晚了半分。铛的一声,刀刃堪堪擦过环首刀的刀沿,巨大的扭力直接震得徐达手中缺口环首刀险些脱手。弯刀顺势突进,刀尖直指心口,寒气已经刺破粗布衣衫,抵在了徐达胸口的缝隙之前。

生死只在毫厘之间。

徐达浑身汗毛倒竖,身子竭力向后仰倒,胸膛硬生生错开一寸。锋利的刀锋划开衣襟,割裂皮肉,一道深长的血口瞬间自胸膛绽开,鲜血喷涌而出。剧痛席卷全身,徐达踉跄后退两步,脚下踉跄,单膝重重砸在布满碎石的土地上。尘土被鲜血浸染成暗红。

察罕帖木儿大步逼近,靴底碾过地上碎石,鎏金弯刀高高举起,刀身映着残阳的血色,居高临下锁定跪倒在地的徐达。

徐达胸口血流不止,视线都开始微微发昏,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头顶。他心中只有一念,只要自己一死,身后这些老弱孩童,尽数难逃屠戮。

就在弯刀即将劈落,性命悬于一线的刹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