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兰接了那碟萝卜放在灶台上,低头看了看切得薄薄的萝卜片,浸在红褐色的酱汁里,芝麻粒均匀地撒了一层。她没说什么,但把萝卜片拿筷子夹了一片尝了尝,嚼了两下,眼角弯了弯:有点咸,下饭正好。
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一碟子腌萝卜,脆生生的,就着玉米渣粥和贴饼子特别顺口。丫蛋吃了一片就停不下来,一会儿夹一片一会儿又夹一片,翠兰拿筷子挡了一下:咸,少吃点留明儿吃。丫蛋缩回手,眼巴巴看着碟子。
李铁柱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了,把空碗搁在桌上。窗户外头天黑下来了,偏房的缝纫机今天歇了工,翠兰说是机头有点紧,改天上点油。李铁柱记在心里,明儿去镇上买一小瓶缝纫机油。
翠兰,他说,明儿我去镇上买油,你跟丫蛋去看看有啥要添的不?
翠兰擦着手想了想:布料不缺了,油盐还有。倒是芦花和黑羽吃的那苞米渣快完了,你买十斤回来。
丫蛋插嘴:爹!买糖!
丫蛋高兴得在凳子上晃腿,又转向翠兰,娘!爹要买糖!翠兰伸手把她晃得太厉害的凳子扶稳了:听见了听见了,别晃摔了。
吃完了饭李铁柱在院子里收拾猎物。那两只山鸡他留了一只明儿炖汤,另一只拿去供销社换东西。野兔皮子剥下来晾上,肉腌了挂起来。他蹲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偏房的灯亮着,翠兰在灯下踩缝纫机,把一块碎花布改成了丫蛋夏天的小裙子。笃笃笃的机器声从窗户里透出来,跟春夜的风声混在一块儿,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活着的意思。
丫蛋蹲在门口看李铁柱收拾野兔,看了一会儿忽然说:爹,你明儿进山还打兔子不?
打。打了卖钱攒着给你念书。
我不念书,我要跟爹打猎。
李铁柱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丫蛋蹲在门口,两只手托着腮帮子,夜色里一双眼睛又大又亮。
你得念书。李铁柱说,念了书才能算账,以后你娘的缝纫铺子开了你帮着记账。
丫蛋歪着脑袋想了想,好像觉得记账也挺有意思的,点了点头:那我也念书。
偏房里的缝纫机声停了,翠兰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来:丫蛋过来,试试裙子长短。丫蛋应了一声跑过去了,不一会儿偏房里传出她叽叽喳喳的声音:长了长了!围裙能转起来!娘你看我像不像花蝴蝶!
李铁柱蹲在院子里继续拾掇兔子皮,偏房窗里透出来的光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,暖暖的一团。他手里的刀沿着皮肉之间的筋膜利索地划过去,从兔子的脖颈一路划到尾部,一整张皮完整地剥下来了。他想着明天去镇上买苞米渣、买缝纫机油、给丫蛋买糖,后天把新打的猎物送到张屠户那儿换钱,攒够了秋天就能把老宅的屋顶重新铺了。
这些事一件一件排下来,跟春天的日子一样,慢慢来,稳稳的。
他站起来把兔皮绷在木板上钉好,晾在屋檐底下。月光照在兔皮泛白的毛面上,边上晾着前几天绷好的獾子皮和一张品相上乘的灰狐皮——那是前天在赵爷地图上标记的一处石头缝里猎到的。
偏房里的灯灭了,翠兰抱着丫蛋从屋里出来回老屋睡觉。丫蛋已经打上了盹,脑袋歪在翠兰肩头上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:裙子……花蝴蝶……翠兰朝李铁柱看了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睡了?李铁柱问。
困了。新裙子试了半天高兴坏了。翠兰抱着丫蛋往屋里走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你也早点睡,明儿去镇上呢。
嗯,这就来。
翠兰进去了。李铁柱把剥皮用的匕首擦干净收进帆布包里,又把晾着的皮子挨个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被夜风吹松了钉子。做完这些他才拍了拍手,进屋关门。
春夜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芦花和黑羽在鸡窝里缩着脑袋睡熟了,灰兔子在柴房的草堆里打了个滚,偏房新糊的窗户纸泛着月光白净净的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茂盛了一圈,在夜风里沙沙地响。
李铁柱躺在炕上的时候听见翠兰在里屋翻身,丫蛋的呼吸浅浅的。春天晚上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,是温润的、带着泥土和嫩草腥味的。他闭上眼,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沉进了睡眠里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