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花鸡来家第五天,就开始一天一个蛋了。
每天早上翠兰拉开鸡窝栅栏的时候,芦花都会从干草堆里站起来咯咯叫两声,屁股底下必定卧着一枚温热的蛋,壳淡粉色,拿在手里还带着鸡体温的暖。黑羽来得晚些,第七天才下第一颗,蛋壳比芦花的略深,偏青白色。翠兰把两颗蛋搁在手心里比了比,大小差不多,都够大。
以后天天有蛋吃了。她把蛋小心地放进灶台底下那个新编的草篮子里,篮底铺了一层干麦秸。丫蛋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鸡窝前头等蛋,芦花和黑羽现在认她了,见她蹲过来也不躲,该下蛋下蛋,该啄食啄食。
春分过后天暖得更快了。李铁柱把棉袄换成了翠兰新缝的蓝布单褂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晒黑了一截的小臂。他每天早上进山一趟,傍晚回来,猎到的东西比冬天多了不少——野兔、山鸡、獾子,偶尔碰见狍子也能猎上一头。赵爷地图上标注的那些位置他陆陆续续都踩了一遍,有几处标记的獾子洞里面住满了,他在洞口下了夹子,两天收了四只獾,獾油攒了一大坛子。这玩意治冻疮,村里老人年年冬天求,他打算秋天再攒一批到时候换粮食。
三月底的一天,李铁柱从松林回来的时候肩上挑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和两只山鸡。走到村口碰见村支书老周,老周叫住他:铁柱,你那个偏房盖完了?
盖完了,门窗都安上了,翠兰缝纫机都搬进去了。
老周点点头,压低声音说:你奶那边房顶你说了开春修,现在春都过半了,我看那顶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有些松动了,你该去一趟。
李铁柱心里一紧:松动了我这就去看。
回到家把猎物搁下他就拿了几块新木板和一卷油毡布去了老宅。王桂花正蹲在院子里喂鸡,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是他,手里的鸡食盆顿了一下:你来了。
奶,看看房顶的塑料布。村支书说松了。
王桂花把鸡食盆搁在脚边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苞米渣子:松了两天了,我本来想让你二叔上去看看,他说等天晴……
李铁柱没接话,搬了梯子爬上房顶。塑料布确实松了两处,被春风吹得掀开了角,露出底下朽坏了的椽子头和几片碎瓦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新带的钉子把塑料布重新压紧钉牢,又拿油毡布盖了一层压好了边角。干完这些他又检查了周围几处可能漏的地方,发现西檐角也有一小片瓦片松动了,顺手用新瓦换了。
王桂花站在底下仰头看着他在房顶上干活。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蓝灰褂子,头发整整齐齐地绾着,人看着比冬天精神了些。李铁柱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她把一碗凉水递过来,李铁柱接了喝了两口。
你这偏房盖完了吧?王桂花问。
盖完了,翠兰的缝纫机都搬进去了。
王桂花嗯了一声,在门槛上坐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铁柱,你爹要是还在,看见你现在这样……该高兴了。
李铁柱端着水碗的手停了一下。他蹲在院子里的磨盘旁边,跟王桂花隔着几步的距离,春风吹着两人中间的空地。
他说,这屋顶塑料布能撑到夏天。等秋天攒了瓦片我再给您换新的。现在开春活儿多,顾不太过来。
不急。王桂花挥了一下手,能住就行。你那偏房盖好了上梁那天我听见动静了,没过去。怕给你们添不自在。
没有的事。
王桂花没再说话,从屋里端了一碟子腌萝卜出来递给他:拿回去给翠兰就饭吃。我自己腌的,比外头买的脆。
李铁柱接了碟子站起来:奶,那我回了,翠兰等着我回去收拾山鸡。
王桂花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了院门。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,她抬手拢了拢,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进屋去。
回到家翠兰正在院子里拔草,看见他端着一碟子腌萝卜回来,愣了一下:你奶给的?
嗯,说给你就饭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