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养两只兔子,翠兰蹲着用手拢了拢鸡窝边沿的干草,养肥了冬天宰了吃肉。灰灰是宠物不能动,专门养一窝肉兔。
李铁柱蹲在她旁边,帮她压住鸡窝的栅栏铁丝:你说了算。你说养啥就养啥。
翠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天色暗下来了,但她的眼睛在暮光里亮晶晶的。她蹲着挪了两步,把旁边散落的一根木棍捡起来递给他,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那天晚上翠兰把两个鸡蛋磕了搅散了,给丫蛋蒸了一碗蛋羹。嫩黄嫩黄的蛋羹端上桌,丫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,眼睛亮起来:娘!这是咱家鸡下的蛋吗?
嗯。芦花和黑羽今天刚到家就各下了一个。
丫蛋惊喜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,低头大口大口地把蛋羹吃完了,碗底舔得干干净净,又抱着小碗跑去柴房门口蹲着跟两只鸡道谢。李铁柱坐在屋里的炕沿上从窗户望出去,看见女儿蹲在鸡窝前面跟两只鸡认真讲话的身影,嘴角的弧度跟灶膛里的火光一样暖融融的。
翠兰收拾完碗筷坐到他旁边来,手里拿着两块新裁的棉布,对着一盏煤油灯比了比大小。她低头走针缝了个什么,李铁柱凑过去看——是一个小枕套,蓝碎花的,边角缝了密密的锁边,里面塞了她自己晒的干菊花瓣。
给丫蛋的?他问。
嗯。她那个枕头旧了,荞麦壳都漏了。翠兰把枕套收口扎好,拍了拍上面的碎线头,改明儿再缝个大的给你,你那个枕头更旧。
李铁柱伸手把那个小枕套接过来摸了摸,棉花细软,花布是新买的,菊花瓣的香气浅浅地从布面透出来。他把枕套搁在膝盖上,看着翠兰低头收拾针线筐的侧影。
翠兰,他说。
咱家现在有鸡了,有菜地了,有缝纫房了,偏房也盖了。
翠兰收拾针线的手顿了顿,抬头看他:你想说啥?
想说咱家像个家了。李铁柱把枕套递回她手里,我从没想过咱家能这样。
翠兰接了枕套,低头沉默了一瞬,然后轻轻说:我也没想过。她站起来抱着枕套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头的情绪很足,足得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。她只是朝他弯了一下嘴角,然后转身进里屋去了。
李铁柱坐在灯下听着里屋翠兰给丫蛋换枕套的动静,小丫头窝在被子里叽叽喳喳地说,翠兰说以后天天香。他听着这些家常的、细碎的对话,把手边的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温热的,是翠兰临睡前替他煨在灶台上的。
他把空碗放回去,吹了外屋的灯。偏房的窗洞里透进来一线月光,照在新缝纫机的镀铬面上,反着一小块冷冷的白亮。院子里的鸡窝安安静静的,芦花和黑羽缩在窝里睡着了。柴房门口的灰兔子在月光底下缩成一个毛球,耳朵耷拉着。
所有东西都在各自的窝里安稳地待着。春夜的虫鸣从菜地里传过来,细细碎碎的,跟灶膛里余烬的噼啪声混在一块儿,把整个小院笼进一层安然的底噪里。
李铁柱躺下来盖好被子,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。他想明天一早芦花该又下一颗蛋了,攒着攒着就够一篮了。翠兰的缝纫机在偏房里等着天亮,窗户纸新糊的透亮,朝南的窗台上一排干辣椒晒得红艳艳的。
日子就是这些细碎的、一个一个的小事垒起来的,到今天已经垒成了一院子的好光景。他翻了个身,闻着枕巾上皂角粉的淡香,在春虫的鸣声里慢慢沉进了睡眠里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