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这些安排说完,自己站在屋子中间又转了一圈,然后走到李铁柱面前站定。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,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她的影子盖在他的脚面上。
铁柱,她说,谢谢你。
李铁柱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拨开,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感觉到她微微偏了偏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手心。她说的时候嘴唇在微微颤,但脸上的笑是稳的。
不用谢。李铁柱说,这是你的。
那天晚上翠兰在偏房里多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。她在屋角点了一盏小煤油灯,又拿一块旧布铺在窗台上坐了坐,量了量窗台到地面的高度,估摸着做活的时候凳子得多高合适。李铁柱在院子里磨斧头的时候透过窗口看见她坐在灯下的侧影,手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,嘴里轻轻念叨着这儿放个架子那边挂块布帘子。
丫蛋跑进去找她,翠兰把小姑娘抱上窗台坐着,两人在煤油灯的光里面朝窗户,一个指一个看,在讨论什么。灰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去了,蹲在屋角的地面上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。
后来翠兰抱着丫蛋出来,头发上沾了几丝灰土,衣摆上也蹭了白石灰,但她脸上的笑意跟晚饭的油花一样亮。丫蛋窝在她怀里已经打盹了,嘴里还含含糊糊说娘的窗户真大。
晚上三个人在新偏房隔壁的老屋吃了饭。李铁柱把最后一块熊肉炖了,翠兰贴了一锅玉米面饼子,屋里灯光暖黄,饭香顺着窗缝飘出去,跟院子里新瓦片晒了一天的泥土气混在一起。
吃完饭李铁柱坐在门槛上喝了碗水。月亮升起来了,春夜的风穿过葡萄架,新发的藤蔓在架子上轻轻摆着。偏房的窗户洞口黑黢黢的,但月光照进去,在屋里的地面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长条。
翠兰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在他身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月亮,肩膀挨着肩膀中间没什么空。
明天我去镇上买缝纫机。李铁柱说。
不急。翠兰侧头看了他一眼,先把窗扇装上,窗户纸糊了,再做门。缝纫机的事我自个儿去挑。
那明天我糊窗户纸,你带丫蛋去镇上挑缝纫机。钱在柜子上,你自个儿拿。
翠兰嗯了一声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,月光下银圈闪了一下。她伸手把镯子转了转,忽然说:铁柱,我娘家那两只老母鸡我娘说要给我送来,明天我去镇上顺便把缝纫机挑了,后天回王家沟一趟接鸡。
我陪你去。
不用,我自己回去一趟就成。你在家把窗户装好,门安上。
李铁柱点了点头。夜风把院子里的菜叶子吹得沙沙响,偏房的墙壁还散发着新土和石灰的潮气,闻起来像春天才有的那种味道。
翠兰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,伸手把李铁柱肩上一片碎木屑拍掉了:进去吧,外面凉了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李铁柱拉住了她的手腕。翠兰低头看他,他坐在门槛上仰着脸,月光照在他瘦削但有了肉的面颊上。
翠兰,他说,以后这个家,咱俩一起撑着。
翠兰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轻轻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了他手背上,按了一下。
知道了。她说,进去睡觉了,明天事儿多着呢。
她转身往里屋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——很自然的、带着一点嗔意的、家常的那种笑。然后掀帘子进去了。
李铁柱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上面还留着她掌心按过的温度。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走进偏房最后又看了一眼。月光从窗洞口涌进来,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银色的亮。他伸手摸了摸窗台边沿,又摸了摸墙面上新刷的石灰,糙糙的颗粒扎着手心,但感觉比什么好东西都好。
他关上了偏房的门,回了里屋。
炕上翠兰已经搂着丫蛋躺下了,小铃铛搁在枕头边上,安静的,不再响了。李铁柱吹了灯躺下来,黑暗中听着春虫唧唧的叫声从窗缝里渗进来,混着新偏房墙壁上泥土蒸腾的潮润气息。
他想明天糊窗户纸,装窗扇。过两天把门装上。再往后置办缝纫机、架子、台面。那间朝南的屋子会一天一天被填满,从空房子变成翠兰的小世界。丫蛋会在窗台下面摆一排小木头人,灰兔子会在门边刨个洞,葡萄架会爬到窗沿边上垂下绿茵茵的藤子。
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慢慢地铺开,跟月光一样满。
他合上眼的时候嘴角带着弧度,窗外一声蛙鸣从田埂上传过来,短促脆亮的,是今年头一只。春夜在安静的呼吸中往深处沉下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