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基挖了三天，灌浆夯土又花了两天。李铁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到天黑，手上磨了一层新茧子，后背晒得黑了一层。翠兰给他送水送饭的时候总会蹲在旁边看一会儿，帮他递个石头递根绳子，丫蛋在旁边拿着小铲子有模有样地也跟着铲土，灰兔子拴在果树上远远看着。

第五天木头备齐了。李铁柱进山挑了几棵粗过碗口的老松树，跟村支书报备过了，砍了拖回来晾了两天，锯成横梁和柱子。翠兰洗干净了一卷旧麻布，在上梁那天早上把每根木料都裹了一层防潮。

上梁那天天气好得很，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，一丝云都没有。李铁柱请了赵爷、村支书老周和孙寡妇家的大儿子来帮忙抬梁。院门口拉了根红布条，翠兰一大早蒸了一锅白面馒头，炖了一锅熊肉汤，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开了。

赵爷头一个到的，拄着拐杖绕着地基走了一圈，拿脚踩了踩灌浆的深浅，又抬头看了看四面墙角的垂直度，点了点头：行，这地基挖得瓷实。上梁的时候先把主梁架上去，两头卡死了再铺椽子。

老周和孙家大儿子随后到了，四个人抬着那根最粗的主松木往地基上架。主梁七八尺长，少说有百来斤，四个人肩扛手抬喊着号子：一、二、起——主梁稳稳当当地落上了两侧山墙的凹槽里，咔嚓一声卡紧了。

丫蛋站在远处捂着耳朵喊：爹！架上了！翠兰端着水碗站在灶台边，看见主梁落位的瞬间，手里的碗轻轻放了下来，嘴角弯着。

赵爷在主梁两端各敲了一锤子钉死，退后两步看了看，正了。剩下的椽子你自己铺，横条搭好了把瓦片往上压，压瓷实了下雨才不漏。

老周干完活接过翠兰递的馒头咬了一口：铁柱你这进度快，开春到现在就起了间房。往后你家这院子可宽敞了，种菜晾皮子都有地方。

赵爷没参与闲聊。他站在新起的墙框旁边，拿拐杖敲了敲南面那面墙的窗洞位置，回头跟李铁柱说：窗台留矮些，你媳妇坐那儿做活不费腰。

李铁柱记下了。那面朝南的窗户他特意留得比别的窗大了一圈，窗台的高度比寻常窗台低了三寸，正好合适一个人坐在窗下的凳子上一伸手就能够到外面窗台。

赵爷干完活没留下吃饭，拄着拐杖走了。临走的时候经过灶台边，翠兰端了一碗熊肉汤追上去塞进他手里：赵爷您带回去喝，新炖的热乎的。

老头端着碗看了翠兰一眼，没推，点了点头走了。

中午李铁柱留老周和孙家大儿子吃了顿饭。熊肉汤炖得烂烂的，白面馒头管够，还有翠兰腌的酸黄瓜和咸菜丝。老周喝着汤夸了一通李铁柱能干，又悄悄提了一嘴：王桂花昨天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往你家这边看，我碰见她了，她问了一句你家偏房多宽多高。我没多说，就说了句够用。她哦了一声就走了。

李铁柱没接这茬，低头喝汤。老周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。

下午李铁柱一个人把剩余的木料全部搭上去了。横条一根根架好，钉子一锤一锤敲进去，再往上铺望板。翠兰在底下给他递料，竹竿挑着瓦片一摞摞送上去，他在房顶一块块压好。丫蛋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抱着灰兔子仰头看爹在房顶上干活，小铃铛在春风里叮叮当当地响。

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片瓦压下去了。李铁柱从梯子上爬下来，退了几步站到院子中间，仰头看——偏房崭新的屋顶在夕阳底下泛着青灰的瓦光，四面墙刷了掺了石灰的黄土浆，颜色是暖融融的米白。朝南那面墙上的窗洞开得方正阔气，晚霞从洞口穿过去照在屋子里的泥地上，橘红的一片。

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。

翠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，站在他旁边，也仰着头看那间新起的偏房。她的目光沿着屋顶的瓦楞、墙角的收边、窗洞的位置一路看下来，最后落在那扇朝南的大窗户上。光从窗口照进去，暖融融的。

翠兰，李铁柱开口，这间房是你的了。缝纫房，朝南窗户，白天亮堂。

翠兰没说话。她站在他旁边，仰着头看着那间新房子，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红润润的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，声音很轻：铁柱，我能进去看看不？

能，你的房你随便进。

翠兰提步朝偏房走过去。门槛是新的，她跨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新门槛的高度，然后迈了进去。李铁柱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，没进去，就靠在门框上看她。

屋里空空的，四面土墙刷了米白的浆，地面是夯实了的红土，踩上去平整结实。朝南那面窗洞豁亮地敞着，夕阳从洞口涌进来，把整个屋子填满了暖色的光。翠兰站在屋子正中间，慢慢转了一圈，目光从墙到顶到窗户到地面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。

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的夯土，又站起来摸了摸窗台的边沿。她在那扇大窗户前面站了好一会儿，手扶着窗台向外望——望出去是院子里那几棵修过的果树、墙根新发的葡萄藤、菜地里绿油油的一片幼苗、远处村庄的屋顶和更远处连绵的山脊线。

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
李铁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。翠兰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夕阳里，整个人被光勾出了一个金红的轮廓。她扶着窗台站了好一阵子，然后抬手擦了一下脸。

铁柱，她的声音有点闷，但带着笑，这窗户真亮。

不够亮回头再开大点。

够了。翠兰转过身来，脸上残留着一丝泪痕，但眼睛弯弯的。她拍了一下窗台边沿，这儿放缝纫机，这边搁一张小桌放布料，墙上钉几个木架子挂线和剪子。朝南的窗户对着院子，夏天做活的时候能看见丫蛋在葡萄架底下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