霰弹在近距离炸开,正正打中黑熊左耳后方的颅骨与脖颈交界处。黑熊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瞬,四条腿剧烈蹬了一下,然后整个瘫软下来,砸在裂隙底部的泥地里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熊不动了。
李铁柱端着枪又站了好一会儿,枪口还对着熊头,看着它胸腹最后一次起伏,彻底平静下来。他才慢慢放下枪,腿一软靠在了旁边的石壁上。
他的后背全是冷汗。棉袄内衬湿透了贴在身上,冷风一激他打了个哆嗦。但他嘴角裂开了,笑得牙都露出来了。
那头黑熊就倒在裂隙里,庞大的躯体占满了整条窄道,左前掌还被夹子死死咬着,血顺着铁链淌了一地。李铁柱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熊的身体——温热,柔软,毛皮下是沉甸甸的肌肉和脂肪。两只熊掌肥大厚实,熊胆在腹中,熊皮完整无伤。这一头熊,毛、胆、掌、骨、油脂,所有部位加起来,卖到县里药材站和供销社,能顶他打半年的鹿和狍子。
他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,然后开始处理熊尸。先把夹子从熊掌上卸下来,再把熊翻过来剖肚开膛,挖出内脏分开装,熊胆用布包了单独收好。熊皮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完整地剥下来,摊开在岩石上,乌黑油亮的皮毛宽大厚实,几乎能铺满一整面石壁。
剥完皮天已经偏西了。他把熊肉分块捆了,熊皮卷好,熊胆和熊掌分别包了,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至少有上百斤的分量。他拿麻绳和树枝搭了一个简易的背架,把所有东西捆扎结实了,咬着牙往肩上扛。
走出山坳的时候他累得两条腿直打颤,但肩膀上的负重让他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。走到核桃林边上他歇了一趟,靠着树干喝水喘气,低头看着怀里那包用油布裹了又裹的熊胆,嘴角又咧开了。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
李铁柱推开院门的时候翠兰正蹲在灶台边烧火,听见动静一抬头,看见他肩上扛着那个巨大的背架、上面卷着一团乌黑的熊皮,手里的烧火棍直接掉在了地上。她站起来冲过来,看看熊皮又看看李铁柱,上下摸了他一遍确认他没伤,然后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。
打着?她的声音发颤。
打着。李铁柱把背架卸下来靠墙放好,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那颗拳头大小的熊胆,熊胆给你爹留着泡酒。皮子给你做大衣。
翠兰盯着那颗深绿带褐的熊胆看了好一阵子,猛地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把脸,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,但她笑出来了:快进屋!外头冷!丫蛋!你爹回来了!
丫蛋从屋里冲出来,跑到那卷熊皮前头停住,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。熊皮的毛面又厚又密,小姑娘的手指陷进去只露出指节,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,仰头看着李铁柱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:爹!好大!
大吧?比你灰灰大几十倍。
丫蛋搂着熊皮蹭了一下脸,毛茸茸的黑绒把她半张脸都埋进去了,她闷在熊皮里咯咯笑,笑得直不起腰。灰兔子从柴房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团庞然大物,吓得缩回去再也不出来了。
那天晚上翠兰把熊肉剁了一大块炖上了,灶台边围坐着三个人,锅里的肉香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。丫蛋吃了两碗肉打着饱嗝窝在翠兰怀里犯困,翠兰搂着她轻拍着。李铁柱坐在对面,把熊胆用酒泡上了搁在柜子顶上,又把熊皮挂起来晾着。乌黑油亮的熊皮铺了大半面墙壁,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。
铁柱,翠兰哄睡了丫蛋,轻声开口,明天去镇上吧。熊胆给你爹送去,熊掌和熊皮卖了盖偏房的钱就够了。
嗯。明天一早我去,你在家把熊肉腌上。
翠兰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去收拾碗筷的时候经过李铁柱身边,停了停,低头在他肩头靠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额头抵着他的肩窝,呼吸暖暖地扑在他的锁骨上。李铁柱没有动,让她靠着,他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后背上。
窗外的春夜安安静静的。山坳方向的风从林子里穿过来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湿润气味,吹过院子里的菜地,那些嫩绿的菜芽在月光底下舒展着叶子。熊皮挂在墙上,熊胆泡在酒里,熊肉在锅里翻着油花。
翠兰靠了一会儿直起身来,嘴角弯弯的没说话,转身去刷碗了。李铁柱坐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在煤油灯的光里一下一下地晃,看见丫蛋睡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句熊皮大袄,又睡过去了。
他端起手边那碗热水喝了一口,春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脸面。他把水碗搁下,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