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铁柱站在原地端着枪,枪口还对着熊消失的方向。他的手在抖,剧烈地抖,枪管上的麻绳在他掌心里蹭得生疼。他站了起码有好几分钟才慢慢把枪放下来,腿一软蹲在了地上。
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嘴里全是火药味和胃里泛上来的酸水。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母鹿,又看了看熊消失的那片还在晃动的灌木丛,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。
把鹿捆好了往肩上挑的时候他还在抖。但他咬着牙把一百多斤的鹿架上了肩膀,一步一步踩着松软的松针往回走。走出松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林子外面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,他眯了眯眼,继续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快虚脱了,肩上的鹿压得他腿打颤。村口的大树下又聚着几个老汉,看见他挑着鹿回来刚要打招呼,忽然看见他脸色煞白、棉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,都愣了。
铁柱!你咋了?遇见啥了?
李铁柱把鹿往地上一放,蹲下来大口喘气,松林里碰见熊了。放了一枪吓跑了。
几个老汉听了都变了脸色:黑熊?你没事吧?离你多近?有没有伤着哪儿?
没事。李铁柱缓过气来站起来,没伤着,皮都没蹭破。熊跑了。
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翠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她回头看见李铁柱肩上挑着一只大鹿,正要笑,忽然看见他满身的泥和灰、脸色白得像纸、棉袄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。她的脸色瞬间变了,晾衣服的盆子哐当掉在地上,三步两步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。
铁柱!你怎么了?她的声音发颤,你后背怎么全湿了?受伤了?
没受伤。李铁柱把鹿卸下来靠在柴房边上,扶着墙慢慢蹲下,碰见熊了。离我不到二十步,放了一枪吓跑了。没碰着我。
翠兰蹲下来扳着他的脸来回看了好几遍,又撸起他袖子看他胳膊,掀他棉袄看后背——皮肉完好,只是出了一身冷汗浸透了衣裳。她松了一口气,但攥着他胳膊的手还在抖。
我昨儿就说心里慌,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哽,我就知道……
没事了。李铁柱反手握了握她的手,她手冰凉冰凉的,熊跑了。鹿打着了,母鹿一只,百十斤。你收拾着,我坐会儿就好。
翠兰站起来深吸了几口气,把眼里的泪意压了回去。她没去看鹿,先回屋给李铁柱倒了碗热水端出来,看着他喝了,又把他的棉袄扒了换了件干净的穿上。做完这些她才去翻看那只母鹿,拿刀开始剥皮卸肉。
丫蛋从屋里跑出来,看见李铁柱脸色难看,跑过来抱着他胳膊不撒手:爹你怎么了?你手抖。
没怎么,碰见了个大东西,有点累。
丫蛋把他胳膊搂得更紧了,小脸贴在他手背上蹭了蹭:爹不怕,我跟娘在呢。
李铁柱低头看着女儿毛茸茸的头顶,伸手轻轻摸了摸。她的小脑袋暖烘烘地贴在他掌心,把他还残余的那点后怕一点一点暖化了。
那天下午翠兰把母鹿收拾了,肉腌的腌风干的风干,鹿皮照例绷了晾上。李铁柱歇过劲来去柴房把那三副铁夹子重新清洗上油。干活的时候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子里那一幕——黑熊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堵墙,他那个距离要是再近五步,枪就来不及了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事跟翠兰说了,末了加了一句:那熊在松林一带落得住,我以后进那边得加倍小心。等打着了它,熊皮给你做大衣。
翠兰正给他盛汤,听见两个字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她把汤搁在他面前,坐回自己的位置,低着头喝了一口粥才开口:熊不熊的先不说,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。
丫蛋在对面举着筷子应和:对!爹你活着回来!我不要熊皮,我要爹!
李铁柱看着对面一大一小两张脸,嘴里含着热汤,热意从喉咙滑到胃里,又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。他嗯了一声,低头把汤喝了。
窗外松林的方向黑黢黢一片,远远的看不见山影。春夜的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化冻后的泥土和草根的气味,温柔得很。那棵老槐树上的新叶又长大了一圈,月光底下一片嫩绿的光。
李铁柱把碗放下,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一下翠兰搁在膝盖上的手。翠兰反手也握了一下他的,两个人的手指在桌子底下交缠了片刻才松开。对面的丫蛋正埋头啃鹿骨头,浑然不觉。
夜深了,风又暖了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