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铁柱蹲在院子里看着女儿贴红纸,嘴角弯着。翠兰也出来站在门槛上,手腕上的银镯子被袖子半掩着,时隐时现。
这天傍晚翠兰忽然开口说:铁柱,初二我包了饺子,明儿上午你把那些好的装一食盒,咱俩带着丫蛋去趟王家沟。
李铁柱正在磨刀,手顿了一下。他抬头看她,翠兰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,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。
你想好了?他问。
想好了。翠兰转过身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干豆角,看着他的眼睛,我爹娘那儿,我自己去说。你跟着就行,不让你开口。让他们看看我现在过的啥日子,看看丫蛋长啥样了。他们放心了,我就放心了。
李铁柱把磨好的刀搁下:初二去。饺子我多包些带路上吃。
那天晚上翠兰翻出一件压箱底的干净褂子搭在椅背上,又把丫蛋的鹿皮坎肩又整了整。她做这些的时候安安静静的,但嘴角一直带着一点弧度,不深但结实,跟刚见面那会儿空洞麻木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丫蛋趴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练叫人的称呼:姥爷好姥姥好……娘我姥爷长啥样呀?
瘦高个,白头发。比你爹矮一点。
那我姥姥呢?
矮个子胖乎乎的,一笑眼睛就眯起来。
丫蛋记了一会儿又背了一遍,背完了一翻身搂住翠兰的脖子:娘,我姥姥家远不远?
走半天的路,明儿早点起。
我不怕累!丫蛋说着说着困劲上来了,眼皮往下耷拉,搂着翠兰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,娘,我有姥爷姥姥了……
翠兰搂着她轻拍着,应了一声。丫蛋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睡过去了,小铃铛安静下来不再响了。
李铁柱从外屋进来,看见娘俩靠在炕上睡作一团。翠兰的头微微侧着靠在墙边,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在煤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。他走过去把丫蛋从翠兰怀里小心地抱起来搁到炕里头,又拿被子给翠兰搭了一下。
翠兰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,迷迷糊糊说了句:明儿早起……别忘了带饺子。又闭眼睡过去了。
李铁柱吹了灯躺下。黑暗中他的胳膊肘挨着翠兰的肩膀,她没往旁边缩。她手腕上那枚镯子凉凉地贴在他小臂上一小片,金属的触感冷丝丝的,但他心里头是暖的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,薄薄的一层落在门框上的红对联上,红底白花,像一幅画。院墙外的爆竹声零星响了两下,有人家还在守岁。
李铁柱翻了个身,把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肩头。他闭眼前想了一件事——明儿到王家沟,见了翠兰爹娘,他得站在门口喊一声爹、娘,姑爷来拜年了。那俩字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从来没喊过。
明天他得喊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