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早上李铁柱是被面条味馋醒的。

翠兰在灶台边弯腰煮面，锅里沸水翻着细白的面条，旁边搁着一碗调好的酱油醋汤，面捞进去撒了一把葱花，卧着一个荷包蛋。热气腾腾端到他面前的时候，李铁柱接过来，低头闻了闻葱花香，拿筷子挑了一箸面吸进去。

面条劲道滑溜，汤底咸淡正好，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，一咬就淌。他吸溜吸溜地吃完了一整碗，连汤都喝干了，抬头看见翠兰正靠在灶台边看他，嘴角带着一点满足的笑意。

好不好吃？她问。

好吃。李铁柱把碗搁下，明年还煮。

翠兰弯了弯嘴角没接话，转身给丫蛋盛了一小碗面汤让她喝。丫蛋穿着鹿皮小坎肩满屋跑，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，灰兔子被她追得满院子乱蹿，一人一兔闹得院子里都是笑声。

初一上午村里人来人往拜年的多。孙寡妇头一拨来，端了一碟子自家腌的酸萝卜，又给丫蛋塞了两块糖。接着几个平时不怎么走动的邻居也上门坐了一会儿，看见李铁柱家新糊的窗户纸、新贴的对联、柜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油果子和鹿肉干，都啧啧称赞了几句。李铁柱一一应了，翠兰给每人倒了碗热水，又包了一小包油果子让人家带回去。
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王桂花来了。

老太太这回没空手，端着一碗烀好的猪头肉，切得薄薄的码了满满一碗，上头淋了一勺蒜泥醋汁。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进来，把碗搁在灶台上，目光先落在丫蛋身上。

丫蛋穿着鹿皮坎肩扎着红头绳蹲在灶台边喂兔子，听见动静抬头看见王桂花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脆生生喊了句：奶！过年好！

王桂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，不大，拆开来看里头是一对银镯子，细细的圈儿，刻着简单的花枝纹，边缘被磨得光滑锃亮，像是戴过很多年的。

你娘的。王桂花的声音有点哑，她嫁过来的时候带的。搁我那儿搁了十几年……该给丫蛋了。

翠兰站在旁边，看见那对银镯子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。她伸手接过来，银镯子躺在她掌心里轻轻晃着，她翻过来看了看内侧，上头浅浅地刻着两个字——。那是她娘家的姓。

奶……翠兰的声音哽住了，嘴唇抿了好几下才说出下半句，这是我娘的？

王桂花别过头去不看她：你进门的时候穷，啥嫁妆没带。你娘给你备的镯子让你嫂子扣下了，我后来替你讨回来的，没跟你说。她停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搁我那儿不敢给你，那时候铁柱……不像个人样，我怕你拿了也被他卖了换酒。

翠兰攥着那对镯子，指节发白。李铁柱站在旁边把这话听了个清楚，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碾了一下。原主干的事一桩一桩堆起来，连媳妇娘家的嫁妆镯子都保不住，要靠奶奶偷偷藏了十几年才没被卖。

他走过去，站在翠兰旁边，没伸手碰她，但站得很近。他说，这镯子是翠兰的东西，该还她。

王桂花哼了一声，看了一眼李铁柱，又看了看翠兰攥紧镯子的手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铁柱，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糟践人，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饶不了你。现在看着还像样，好好过日子。

她拉开门走了。门帘晃了两下，冷风灌进来又合上。
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翠兰低头攥着那对银镯子站着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李铁柱站在她旁边，伸手想碰她肩头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。最后他低声说了句：翠兰，以前的事，我不说对不起……说了也白说。往后你看我做的。

翠兰没回头。但她把那只银镯子戴在了手腕上，细细的圈儿贴着她的腕骨，衬得她手腕白了些。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，又拿袖子盖住了，去灶台边端水喝的时候李铁柱看见她袖口底下露出的一截银光，她没摘。

下午李铁柱带着丫蛋去院里放最后一个炮仗。丫蛋捂着耳朵站在远处，小铃铛随着她跺脚叮叮当当响。炮仗炸开的红纸屑落在雪地上，丫蛋蹲下来捡了一片贴在灰兔子的笼子上：灰灰也过年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