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兔子被她吓得缩在笼子角落里不敢出来，小铃铛声音一响兔子耳朵就抖一下。丫蛋蹲在笼子前跟它商量：灰灰你别怕，是我呀。我新衣裳好看不？灰兔子红眼睛瞪了她一会儿，慢慢拱过来拿鼻头顶了顶她手指。

李铁柱在院子里架了一根竹竿，把一挂红纸小鞭炮缠了上去。这是孙寡妇捎来的，百十响，虽然不多但够过年意思了。丫蛋蹲在旁边看他缠炮仗，小铃铛随着她脑袋晃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
爹，晚上放的时候能让我点不？

你站远点，爹点了你再跑过来看。

天擦黑的时候翠兰把饺子下了锅。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，她拿漏勺轻轻推了两下防止粘底。一锅饺子浮上来的时候皮子半透明，里面的馅料隐约透出颜色，翠兰捞了头一锅用碟子盛了摆在灶台上，先敬灶王爷。

然后第二锅才是他们的年夜饭。三盘饺子端上桌，醋碟摆好了，蒜瓣剥好了，一壶温水烫在灶台边。李铁柱去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，噼噼啪啪的声响震得灰兔子在笼子里乱蹿，丫蛋捂着耳朵躲在门框后面又怕又想看，小铃铛被炮仗声震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。

炮仗放完了，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吃年夜饭。翠兰把一盘最大的饺子搁在李铁柱面前，他咬了一口——鹿肉白菜馅的，鲜甜多汁，饺子皮薄而筋道，蘸了醋和蒜一咬满口香。他嚼着嚼着听见翠兰在旁边轻声问丫蛋：好吃不？

好吃！爹！丫蛋嘴里塞满了饺子含糊地冲他喊，过年好！

李铁柱摸她脑袋：过年好。

翠兰低头吃饺子。她咬开一个，是萝卜粉条馅的，汤汁微微渗出。她嚼得很慢，像是在品什么。嚼完了她放下筷子，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，看着窗户外头渐黑下来的天。

铁柱，她说，去年除夕，咱家吃的棒子面糊糊，丫蛋没吃饱哭了一晚上。

李铁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记忆里翻出那一幕：原主喝多了酒拍着桌子骂人，翠兰抱着哭闹的丫蛋缩在角落里，灶台上半锅稀汤。那是去年的除夕。

他看着眼前桌子上满满三盘白面饺子，看着翠兰穿的那件虽然旧但干净整洁的深灰褂子，看着她脸上有肉了的腮帮子和红润起来的嘴唇。

以后每年都这样。他说，一年比一年好。

翠兰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接话，但伸手又给丫蛋夹了两个饺子。丫蛋吃得太快呛了一下，翠兰拍她后背给她顺气，笑着说：慢点儿吃，又没人跟你抢。

窗外其他人家也开始放炮仗了，噼噼啪啪的声响此起彼伏，远远近近的。村里的夜空被零星的火光映着，一股子火药味混合着饺子的香气飘在腊月的冷空气里。

丫蛋吃完了第三个饺子就撑得坐不住了，蹲在灶台旁边跟灰兔子说话。她把自己的小碗搁在笼子前面让兔子闻，兔子探出半个脑袋来嗅了两下，又被她脖子上的铃铛声吓得缩回去。丫蛋蹲在那儿跟兔子商量：灰灰你出来嘛，过年了你也吃饺子。

翠兰在旁边笑得肩膀直颤，拿了个生饺子皮捏成小团子递过去：给它吃这个，生的别吃多了。

丫蛋接过面团子喂兔子，灰兔子这次没犹豫，上来就啃了，啃得鼻头上全是面渣。

李铁柱把碗筷收拾了，坐在门槛上消食。冷风灌进来，但他怀里揣着翠兰煨的那罐热水，手心里暖烘烘的。他抬头看天，今晚没下雪，星星格外地多，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米。

翠兰收拾完灶台端着一碗热水也出来蹲在他旁边。两人并排蹲在门槛上，看着院子里被炮仗皮染红了一小片的雪地。丫蛋在屋里跟兔子叽叽咕咕说话，小铃铛偶尔叮当响一声。

明儿初一，翠兰说，早上我给你煮长寿面。

记着呢。

翠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院子里的雪光映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里有笑意，有温暖，还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——像是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，日子还会继续往前走，而且会越走越亮堂。

她把手里那碗热水递给他：喝点，今晚上冷。

李铁柱接过来喝了一口，烫烫的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把碗递回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，翠兰这回没躲，顺势把碗接过去，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交叠了那么一瞬。

屋里丫蛋的笑声清脆响亮地传出来：灰灰你别跑！我抓着你啦！

李铁柱和翠兰同时笑了起来。他看着她笑着的侧脸，忽然觉得这辈子活了七十多年，从来不知道过年可以这么暖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