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大姐给捎了一小挂,够响了。
李铁柱点了点头。他坐在门槛上歇脚,看着院子里女儿追着兔子跑圈,看着灶台边翠兰收拾剩下的面团准备明早发面。空气里还飘着油果子的余香,混着柴火和雪水的味道,是他这几个月来闻着最舒服的气味。
傍晚时候王桂花来了一趟。老太太端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是炖好的红烧肉,一共五六块,码得整整齐齐,肥瘦相间。她站在院门口把碗递过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:过年了,给丫蛋添个菜。
李铁柱接碗的时候愣了一下。红烧肉的汁水在碗沿上微微晃着,还冒着热气,显然是刚出锅就端过来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看院子里的翠兰和丫蛋,翠兰看见王桂花端着碗站在门口,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。
翠兰先开口了,您进屋坐会儿?
王桂花站在门口没动,目光越过两人落在院子里。丫蛋正抱着灰兔子蹲在灶台边,小姑娘穿着蓝花布坎肩,脸蛋红扑扑的,手里举着一根炸馓子啃得起劲。王桂花看了几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句:不坐了,家里还烀着骨头。肉是给你们过年添的,别嫌弃。
老太太把碗往李铁柱手里一放,转身走了。她走路的步伐不像以前那么横冲直撞的,慢了一些,背也驼了一些。李铁柱端着那碗红烧肉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,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块,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,肥瘦搭配得匀称。
奶炖的红烧肉手艺其实不赖。翠兰站在旁边也低头看了看碗,以前你被打的时候我尝过一回,后来就没吃着了。
李铁柱端着碗进了屋,把红烧肉倒进自家碗里热了热。晚上吃饭的时候这道肉摆在了桌子正中间,栗色油亮,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鲜香不柴。丫蛋夹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着嚼着抬头说:娘,这个肉好吃。
你奶炖的。翠兰说。
丫蛋愣了一下,又夹了一块认真地嚼了嚼,咽下去之后说:那我明天过年的时候谢谢奶。
李铁柱和翠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翠兰低下头喝粥,嘴角弯了弯。李铁柱没说话,低头把那碗红烧肉的汁浇在粥上拌了拌吃了,觉得咸淡刚好,比镇上饭馆做的还入味。
吃完饭翠兰把明天要用的面粉和馅料都准备出来了。面揉了三团用湿布盖上醒着,馅料调了两样——鹿肉白菜馅和萝卜粉条馅。丫蛋在旁边帮忙择了一颗大白菜,择着择着把菜心抠出来直接塞嘴里嘎嘣嘎嘣嚼了,被翠兰笑着拍了一下脑袋。
李铁柱在院子里劈了最后几根柴火堆在灶台边,把兔笼子挪到柴房里暖和地方。灰兔子蹲在干草堆里拿红眼睛看他,鼻头耸了耸,像是知道要过年了似的安安静静的。
收拾完这些天就黑透了。他进屋的时候翠兰已经把丫蛋哄睡了,正在灯下缝那件鹿皮小坎肩的最后几针。深棕色的鹿皮料在她手里翻飞着,领口缝了一圈灰兔毛的滚边,又软又暖。她咬着线头收了个尾,抖开来看了看,又拿手指把毛边捋了捋。
好了。她把小坎肩叠好放在丫蛋枕头边上,初一早上给她穿上。
李铁柱坐在炕沿上看她做完这些。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她的侧影比几个月前丰满了,脖颈和下巴之间的曲线圆润了许多,头发也黑密了。
她收完针线抬头对上他的视线,愣了一下:你看啥?
看你。李铁柱说,变好看了。
翠兰的脸腾地红了,一把抓起针线篮子转身往灶台边走:去去去,别贫。但她的脚步是轻快的,背对着他在灶台边把针线篮子放了,又转过身来的时候红已经褪了大半,嘴角压着笑。
明天除夕,她说,早点睡。明儿一天都忙。
翠兰吹了灯躺下。黑暗里丫蛋翻了个身小脚蹬到了李铁柱的腰,他给她掖了掖被角。翠兰在黑暗中轻声说:铁柱,明儿初一早上,我起早给你煮碗长寿面。
还有这规矩?
咱家自己的规矩。翠兰说,从今年起。
李铁柱在黑暗中弯了嘴角。他伸手把丫蛋又往中间挪了挪,把被子给她裹严实了。窗外腊月的风从房檐上掠过,带着雪味和干冷,但屋里的炕烧得暖暖的,三个人挤在一床被子里,脚底下热腾腾的。
他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——明天除夕,后天初一,大后天丫蛋穿着鹿皮坎肩满村跑。村里人会看见李铁柱家的闺女穿上了皮袄,看见李铁柱家的烟囱冒着油香,看见翠兰走在村里脸上带着笑。
这是他从前不敢想的事,如今一天一天都在眼前了。
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闻着枕巾上皂角粉淡淡的香味睡了过去。梦里好像有人在远处放了几个炮仗,噼噼啪啪的,像是年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