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翠兰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灶台上一字排开了七八个碗盆:泡好的黄豆、磨好的豆浆、发了一夜的面团、剁好的鹿肉馅、拌好的腌菜。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,袖子挽到手肘,准备足足炸一天的油果子。
李铁柱起来的时候看见灶台边已经摆了两排炸好的麻花,金黄油亮,一根根扭得匀称漂亮。他伸手要拿,翠兰拍了他手背一下:等晾凉了再吃,烫嘴。
你几点起来的?
鸡没叫就起了。翠兰继续往油锅里下油果子面团,面团在滚油里迅速膨起来,翻了两滚变成焦黄色,浮到面上滋滋冒着油泡。香气从锅里腾起来,把窗纸上结的霜花都熏化了。
丫蛋被香味勾得从被窝里拱出来,揉着眼睛跑过来趴灶台边上看:娘!炸了这么多!
翠兰夹了一根晾好的麻花掰成两截递给她,丫蛋接过去咬了一大口,酥脆的面皮在嘴里嘎嘣碎开,油香和面甜混在一起,她眯着眼含含糊糊地嚼着:好香……
吃了就洗手去,别把油蹭满炕。翠兰嘴上说着,手下又给她递了一小块炸糕。
李铁柱也拿了一根麻花咬了一口,外酥里软,油汪汪的不腻。他嚼着嚼着觉得这味道跟他上辈子在城里早点摊买的差不了多少,甚至更好些——因为带着柴火灶头的热气。
他蹲在灶台边帮翠兰控油,把炸好的油果子捞出来搁在铺了干荷叶的竹筛上沥油。一根根麻花、一团团炸糕、一条条馓子在竹筛里码得整整齐齐,金黄一片看着就喜人。灶台边放着几盘先炸好的凉透了,李铁柱用干荷叶包了两包搁在窗台上晾着。
这包给孙大姐送去,这包给赵爷。翠兰头也不回地说。
奶那边呢?
翠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:炸糕软乎,给奶送四块去。你看着拿。
李铁柱包了四块炸糕和两根麻花,又用另一张荷叶包了孙寡妇和赵爷的两份,分头去送。先去孙寡妇家,孙大姐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,看见他端着油亮亮的炸糕过来眉开眼笑:哎呀铁柱你太客气了!闻着这个味馋我一早晨了!接了炸糕又回屋拿了一小坛自己腌的酸菜塞给他:给你家配粥吃。
再去赵爷那儿。老头正蹲在屋门口磨刀,看见李铁柱端了炸糕来,放下刀接过去看了看,拈了一块炸糕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点了点头:油好,面发得也行。你媳妇手上有准头。他把炸糕搁在身边的石板上,你那个地图看了没?
看了。谷地东侧有熊迹,您说那话我记着了,年前不去。
赵爷嗯了一声,又拿起刀继续磨,磨了两下头也不抬地说:开春了进山之前先来找我。
记着了,赵爷。
回到家的时候翠兰已经把第三锅油果子下了锅。院子里飘着浓郁的油炸香气,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。隔壁几个孩子趴在院墙头上往里看,丫蛋站在院子里冲他们招手:我家炸油果子了!可香了!那几个孩子吸溜着口水羡慕地看着。
翠兰看见墙头上探出几个小脑袋,回头朝李铁柱使了个眼色。李铁柱会意,从竹筛里捡了一小把炸馓子走到墙头边递过去:给,拿去分着吃。几个孩子愣了愣,接过去道了谢一哄而散,跑远了还能听见他们叽叽喳喳的欢呼声。
丫蛋追到院门口看着他们跑远,回头跑回灶台边仰头问翠兰:娘,他们吃咱家的油果子了,那他们会不会跟咱家好?
翠兰伸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油渍:会。你跟人家好,人家就跟你好。
那我明天把灰灰抱出去跟他们玩。丫蛋蹲下来摸灰兔子耳朵,灰灰能交朋友不?
李铁柱蹲下来跟她平齐,你带着兔子去找他们玩。
丫蛋满意地搂着兔子去院子里撒欢了。院子里一地阳光,腊月的日头虽然冷但亮晃晃的,照在竹筛里那堆金黄的油果子上头,看着就喜庆。
翠兰炸完最后一锅油果子,把灶台收拾干净了,拿刷子刷了油锅。她洗手的功夫李铁柱把晾好的油果子分类收进不同坛子里——孙寡妇的、赵爷的、自家吃的、准备年三十上供的,一坛坛码在里屋的柜子上。
还炸点啥不?李铁柱问。
够了。翠兰擦了手过来看了看柜子上的坛子,又看了看院子里撒欢的丫蛋和蹲旁边看她的灰兔子,脸上的表情舒展得很。明儿除夕,上午包饺子,下午给丫蛋洗个澡换新衣裳。天擦黑的时候你带丫蛋放几个炮仗。
炮仗买了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