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狸皮绷了三天才彻底干透。
翠兰每天早晚各翻一次,拿软布来回擦拭毛面,把毛根里残留的油脂一点点吸干净。她收拾皮子的手艺一天比一天好,从最开始的生疏到如今利落干脆,绷出来的狐狸皮平整舒展,毛尖根根立着,对着光一照赭红色的绒毛上泛一层金边。
李铁柱把狍子皮、两张黄鼠狼皮、三张兔皮,加上这张狐狸皮,整整齐齐码在一起,拿旧布裹了。包袱比上回去镇上沉了两倍不止,他挎在肩上掂了掂,满意地点点头。
翠兰,今天跟我去镇上不?
翠兰正在灶台边腌狍子肉干,闻言抬头擦了一下手上的盐:去。攒的钱放家里不放心,存镇上信用社去。她已经换了出门穿的衣裳,把蓝花布坎肩外面罩了件干净的深灰褂子,头发重新挽了一遍,比上回利落。
丫蛋照例托给孙寡妇看着。出门前丫蛋趴在门框上喊:爹!娘!早点回来!我要吃糖葫芦!
李铁柱应了一声,推开院门。
路上走到一半李铁柱又碰见了赵爷。老头背着一捆干柴从山道拐下来,看见他俩并肩走,瞥了一眼,慢悠悠开口:卖皮子去?
嗯,去镇上找张屠户。
赵爷把柴捆放在路边,过来翻了翻他的包袱,一张一张看过,到狐狸皮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。他把狐狸皮举起来对着天光眯眼看了一阵,摸了摸毛根的走向,点了点头:这个收拾得不错。毛根不折,毛尖不劈,绷的时间也正好,没抻变形。你媳妇帮你弄的?
赵爷看了翠兰一眼,翠兰微微点头叫了声。老头打量她一番,哼了一声:手比铁柱细。行了,这皮子拿去张屠户那儿,他给不上十块你让他找我。
李铁柱把包袱系好:赵爷您那天说的烧酒,我今儿给您买回来。
老头摆摆手,背起柴捆走了,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:买二锅头,别买散装那个兑水的。
两人继续赶路。翠兰走在他旁边,忽然小声说:赵爷好像挺看重你。
他教了我不少。
以前你跟人不对付,跟谁也不怎么走动。现在有赵爷帮你,村里人也不敢欺负咱家了。翠兰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脚下的路,口气平淡,但李铁柱听得出来,她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到了镇上两人先去了肉铺。张屠户正在案板前头剁排骨,看见李铁柱进门咧开大嘴笑了:铁柱来了!这回又带啥好东西了?
李铁柱把包袱解开摊在案板上。张屠户凑过来翻了翻,兔皮黄皮子狍子皮一张张看过,到了狐狸皮的时候停住了。他把狐狸皮拿起来对着门口的亮光翻来覆去看,捻了捻毛根又吹了口气看毛的走向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这张狐狸皮不错,品相好,毛长根密,没伤没疤。张屠户朝里屋喊了一声,老刘你出来看看!
一个戴着眼镜的精瘦中年人从里屋出来,是县里供销社的采购员老刘,常年在各乡镇收皮货。他接过狐狸皮仔细检查了一遍,又拿起狍子皮看了看,点了点头:狐狸皮我给八块五,狍子皮五块,黄皮子两张四块,兔子皮三张两块五。一共二十。张老三你这边添点不?
张屠户凑过来商量了几句,最后两人拍板:狐狸皮九块,狍子皮五块,黄皮子四块,兔皮两块五,合计二十块五。
李铁柱心里盘算了一下,加上上回攒的,盖偏房的料钱快够了。他把钱接过来数了一遍,照例递给了翠兰。
翠兰接过那叠票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。二十块五,她攥在手里攥得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她把钱一张一张理平了叠好,往贴身口袋里塞了又塞,按了好几遍才肯松手。
先去信用社存了。她说,声音有点闷。
两人从肉铺出来往信用社走。存了十五块定期,留了五块五零花。翠兰把存折仔仔细细折好塞进最里层口袋,拉上扣子的时候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李铁柱站在旁边看着她。她做完这些事情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很陌生的神情——不是笑,但比笑更舒展,像是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松开了一丝。
去买猪肉?他问。
买。整扇还是半扇?
半扇够了,剩的钱买点布料,你那件褂子也破了。
翠兰没推辞。她带着他去肉铺买了半扇猪,约莫四十斤,又去供销社扯了几尺青灰的厚布,给丫蛋买了两双新袜子,给李铁柱买了一顶狗皮帽子。最后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,她主动叫住人买了一串。
李铁柱看着她把糖葫芦接过来小心举着,忽然觉得这背影跟前阵子那个麻木空荡的样子比起来,像是换了个人——还是瘦,还是穿着旧衣裳,但走路的时候后脑勺是抬起来的。
回去的路上两人换着扛猪肉。四十斤的半扇猪轮流扛,走一段换一回。翠兰扛猪肉的时候步子踉跄但咬牙撑着,走了半里才换给李铁柱。李铁柱看着她喘着气擦汗的样子,伸出手把猪肉接过来:以后我扛就行。
你腿刚好,别逞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