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桂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又维持着:没事没事,你奶吃啥都香,酸点不怕……你上回打了狍子也没给送半块来,你奶在家念叨好几天了……
嫂子,李铁柱打断她,声音不高但站在那儿不挪步,上回奶要拆我家墙的时候,您跟二叔在旁边可没拦一下。狍子肉我留着给丫蛋长身体,狐狸我攒着卖了换钱盖偏房。奶要是缺吃的,您家有米有面,您自个儿给奶做去,不用从我家拿。
李桂芬脸色终于挂不住了,把手里篮子往地上一顿:铁柱你这话说的!那好歹是你亲奶!你就看着她咳嗽挨饿?
奶咳嗽的事我过会儿去村卫生所拿两片药送过去。李铁柱说,肉没有。嫂子您回吧。
李桂芬气得脸上的肉直哆嗦,拎起篮子扭头就走,走远了还能听见她一路骂骂咧咧:白眼狼!六亲不认!早知道他这样当初生下来就该扔雪地里冻死……声音越走越远。
李铁柱没搭理,推门进了院。翠兰正蹲在院子里搓麻绳,把李桂芬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。她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包,翻出那只赤狐看了看,摸了摸油亮的皮毛:狐狸皮贵,你这张能卖七八块。
嗯,攒着。再加上狍子皮和那几张兔皮,盖偏房的料钱差不多了。李铁柱脱了鞋进屋,把棉鞋搁在灶台边上烤着。
翠兰把狐狸拿进去收拾了,手法比前几次更快,剥皮、去脂、绷板,一整套下来利利索索。干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:铁柱,刚才二婶来……我听见她说你奶咳嗽。
嗯,我说了去卫生所拿药给送过去。
那你下午去一趟吧。翠兰手上活不停,药钱从咱家出。该给的给,省得她说闲话。
李铁柱看了她一眼。翠兰头也没抬,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清楚的——不欠他们的,该尽的义务尽了,从此两清。
他说。
下午李铁柱去村卫生所拿了半瓶止咳糖浆,送到了老宅。敲开门王桂花看见是他先愣了一瞬,等他递了药瓶进去,老太太接过去攥在手里,嘴唇翕动了两下,鼻子哼了一声:算你还有点良心。没让他进屋,关上了门。
李铁柱站在门口等了一息,听见里面王桂花跟李老二嘟囔:看看人家拿了药来……你两口子整天就知道吃……他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天就擦黑了。翠兰炖了一锅狍子骨汤,里头搁了半把干蘑菇和几片老姜,香气从屋里溢出来,隔着院墙都能闻见。丫蛋蹲在灶台边帮翠兰择干辣椒,择一根往嘴里塞一根,辣得直吐舌头,又忍不住接着塞。
李铁柱坐门槛上收拾赵爷那几副铁夹子,用油布擦了擦卡扣,检查齿尖有没有磨损。收拾完抬头的时候看见翠兰从屋里出来,端着一碗热汤蹲在他旁边递过来:先喝着,饭还得等一会儿。
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是骨头汤,浓白浓白的,烫嘴。翠兰又递过来一块贴饼子,还是热的,掰开了夹了一筷子咸菜。李铁柱咬了一口,饼子暄软,咸菜脆生生的,嚼着嘎吱响。
翠兰蹲在旁边看他吃,看了几眼站起来要走。李铁柱忽然伸手拉了拉她棉袄的衣角:翠兰,你也坐会儿。
翠兰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他扯着她衣角的手,犹豫了两息,在旁边离他半尺远的地方蹲了下来。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院子里的雪地,不说话。
北风小了些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屋檐底下那排皮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,狍子皮和狐狸皮整整齐齐挂了一排,风过的时候毛尖轻轻颤动。丫蛋在屋里咿咿呀呀念字,念错了自己咯咯笑,又重念。
翠兰忽然说:你以前从来不会拉我衣裳。
李铁柱手里握着汤碗,热气扑在脸上:往后会。
翠兰沉默了好一阵子。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,带着雪的凉意和汤的热气。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,半尺变成了三寸。
铁柱,她说,再过个把月腊月了,镇上杀年猪,咱家要不要也买半扇?
李铁柱说,买整扇。过年吃新鲜的,剩下的腌了腊肉,够吃一春。
翠兰嗯了一声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站起来拍拍棉袄上的土:我去盛饭,丫蛋饿了该闹了。
她进屋的时候背影比几个月前圆了些,肩膀不绷着了,腰挺着,步子踩得稳稳的。李铁柱坐在门槛上喝了最后一口汤,骨头渣子嚼碎了咽下去,把碗搁在脚边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今晚上有星星,细细碎碎撒了一穹窿,又冷又亮。院墙外面老宅那边的灯灭了,他家窗户纸里透出来的煤油灯光黄澄澄一团,暖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