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铁柱听见外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,还有翠兰压抑的“奶,您别……”,紧接着是丫蛋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,估计是被推搡到了。
一股血直冲脑门。
李铁柱掀开被子,赤脚下地,左腿一沾地面疼得他眼前发黑,他咬了后槽牙,一把抄起炕梢那杆猎枪,枪管拄在地上当拐棍,一瘸一拐冲了出去。
外屋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,王桂花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正对着翠兰戳戳点点,唾沫星子横飞。李老二媳妇已经翻出了灶台下面那个小布袋,正往自己怀里揣。翠兰护着哇哇大哭的丫蛋,半边身子挡在布袋前,肩头的棉袄被人扯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发黑的旧棉花。
“我看谁敢动!”李铁柱把那杆猎枪往地上一顿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满屋子瞬间静了。
王桂花张着嘴转过头来,看见他手里那杆枪,脸上的横肉哆嗦了一下,但很快又拧起来:“你……你说啥?”
“我说,谁敢动我家的东西。”李铁柱一字一句地说。他的声音还是哑的,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沉。
李老二媳妇抱着那个布袋不敢动了,拿眼瞟王桂花。翠兰搂着丫蛋退到墙角,仰头看他。那眼神里有惊愕,有不敢相信——这男人前两天还瘫在炕上跟条死狗似的,怎么一睁眼变了个人?
王桂花气得脸上肥肉直颤:“你反了天了!你个不孝的东西!我是你奶!我拿你家几斤棒子面怎么了?你爹死了我拉扯你们容易吗?你个白眼狼——”
“奶。”李铁柱打断她,声音不重,但压得很实,“我爹怎么死的,您心里清楚。我爹留下的那间瓦房地契在谁手里,您也清楚。今天这棒子面您拿不走,以后这家里的东西,谁也拿不走。”
王桂花愣了两秒,随即脸上涌上一层猪肝色,她一拍大腿就嚎上了:“哎呦我的老天爷啊!我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!亲孙子拿枪指着亲奶奶啊!大家快来看啊!李铁柱要杀人啦——”
李老二媳妇也跟着嚷嚷:“铁柱你疯了!你拿那破枪吓唬谁呢!”
李铁柱没理她们。他盯着外屋门口——李老二不知道啥时候来的,缩在门框外头往里探头探脑。看见李铁柱目光扫过来,李老二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壮着胆子嚷了一嗓子:“铁柱,你怎么跟咱奶说话呢?把枪放下!”
“二叔。”李铁柱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“我腿是伤了,但枪里这火药没受潮。您要试试?”
李老二对上他那个笑,后背莫名其妙窜起一股凉气。这小子看人的眼神不对。以前李铁柱见了他们一家子跟老鼠见了猫似的,低头耷拉脑袋,让他拿什么拿什么。现在这眼神,黑漆漆的,沉着,像大雪封山前那天的天。
李老二喉头动了动,没敢再往前迈。
王桂花嚎了半天也没人进门来看热闹——天寒地冻的,谁愿意为这事跑一趟。她见李铁柱油盐不进,那杆黑洞洞的枪口就杵在地上,往那边一倒就能端起来。她骂了快半个钟头,从“白眼狼”骂到“绝户种”再骂到“早知道生下来就掐死”,嘴皮子都磨干了,李铁柱就靠在灶台边上听着,一个字不还嘴,也一步不让。
最后是王桂花自己骂累了。她喘着粗气,朝李老二媳妇一努嘴:“走!回家!我倒要看看这白眼狼能撑到几时!断了他的粮,看他还犟!”
李老二媳妇把布袋悻悻地搁回灶台,拍拍手上的灰,跟着王桂花往外走。路过李铁柱身边的时候,老太太恶狠狠地啐了一口:“你要是饿死了,别死在老李家的地头上!”
“奶放心,”李铁柱平静地说,“我死不了。”
门“砰”地关上,风雪被挡在外面。院子里传来王桂花一路走一路骂的声音,渐渐远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。翠兰还搂着丫蛋站在墙角,丫蛋已经不哭了,只是抽噎着,一张小脸哭得通红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翠兰拿袖子给她擦脸,手是抖的。
李铁柱把那杆枪靠回墙角,扶着灶台慢慢坐下来。左腿已经疼得没知觉了,他低头一看,布条上渗出来的黄水变成了淡红色。刚才冲得太猛,伤口裂了。
翠兰看着他腿上洇开的血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丫蛋放到炕上,转身从灶台角落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旧布,走过来蹲下。
她没说话,伸手拆他腿上那些脏布条。动作不算温柔,但稳。布条揭下来的时候黏着皮肉,李铁柱咬牙忍着没吭声。翠兰眼皮都没抬,把旧布条扔进灶膛里烧了,又拿温水给他擦伤口,重新裹上干净的布。从头到尾,一句话没说。
但她的手在最后打了个结的时候,在他小腿上停了一瞬。就那么一瞬,然后她站起来,去了里屋,哄丫蛋睡觉。
李铁柱靠在灶台边上,听着里屋翠兰轻声哼歌的声音,还有丫蛋渐渐平复的呼吸。
他把目光转向门口——门板后面,他之前随手钉上去的一根木头门栓还在。明天得加固一下。然后他又看那杆枪。
腿得赶紧好起来。
他记得以前看过一个老猎人的笔记,冬天大雪封山,有些小东西会躲在背风朝阳的灌木丛或者石头缝里。后山那片向阳坡,他脑子里的地形图和记忆里的山路叠在一块儿,清清楚楚。野兔。山鸡。哪怕一只田鼠。
得打到东西。
哪怕一只兔子,剥了皮炖一锅汤,给翠兰和丫蛋一人盛一碗,让丫蛋那双眼睛不再见了他就往上泛泪花。
他撑着墙站起来,一瘸一拐挪到灶台边,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。他添了几根细柴,火光亮起来,映着他那张瘦削、胡子拉碴的脸。他把帆布包里的火药和铁砂倒出来,一点一点清理,分装。匕首磨了磨刃口,又找了根粗树枝削尖了当备用的。
动作很慢,很专注。
里屋的帘子缝隙里,翠兰其实没睡着。她侧躺着,把丫蛋搂在怀里,眼睛半睁着,从帘子缝里看见外屋灶火前那个背影。那个背影弯着腰摆弄那些东西,动作笨拙但是认真。以前李铁柱摆弄枪是为了喝酒换钱,今晚不一样。
翠兰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。她只是又往丫蛋那边靠了靠,把孩子的被子掖紧。
窗外,鹅毛大雪还在下。
后山老林子里的风呜呜地响,像什么东西在叫。远处的山脊线在雪夜里一片混沌,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明天早上,雪会停一会儿。雪停的时候,脚印最好认。
李铁柱把磨好的匕首插回鞘里,靠着墙闭了眼。
他在等天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