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铁柱是被冻醒的。
一股子呛人的柴火烟混着陈年土炕的霉味儿直往鼻腔里灌,他猛地睁开眼睛,入目是低矮昏暗的房梁,几根粗大的木椽子露着,上头挂着黑黢黢的蜘蛛网,随着门缝钻进来的冷风一晃一晃。
他愣了好几秒。
这屋顶不对。他死的时候,城里那个出租屋的天花板是掉了一块皮的石灰顶,不是这样的木头梁子。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,触感粗糙扎人——身底下铺的是干草和一张磨得溜光的旧席子,身上盖的是一床硬邦邦的薄被子,棉絮结成了疙瘩,透风。
他是死了的。死了,躺在出租屋那张铁架床上,隔壁小夫妻吵架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的,他心口一阵绞痛,眼前发黑,人就没了。七十岁,孤老头子一个,死在除夕前两天,电视里还放着春晚重播。
可现在……
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大片陌生的、杂乱的记忆,像是有人硬塞进来一箱子东西,翻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叫李铁柱,今年三十出头,清河屯的猎户。爹死得早,娘改嫁后再没管过他,跟着偏心眼偏到咯吱窝的奶奶王桂花过日子。奶奶把家里最好的瓦房给了二叔李老二,把他撵到这两间破东厢房。他窝囊,打猎的手艺稀松平常,打了东西大部分得“孝敬”给奶奶那边,日子越过越穷。媳妇翠兰是早年托人说的,生了闺女丫蛋,可他心里不痛快就喝酒,喝完酒摔东西,有时候拳头就落在了翠兰身上。
记忆里有翠兰胳膊上新旧交错的青紫,有丫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眼神,有奶奶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骂他不中用,有李老二拎着他打来的野鸡大摇大摆往瓦房那边走……
李铁柱闭上眼睛,胸口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剜。
他活了七十年,再穷再难,没动过女人孩子一根手指头。现在这具身体、这双手,打的是自己的媳妇和闺女。
帘子“哗啦”一声被掀开了,冷风裹着雪花冲进来。李铁柱睁眼,看见一个瘦得厉害的女人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进来。她头发枯黄,用一根黑线绳胡乱挽着,脸上没什么血色,颧骨显得有点高,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是空的——那种被磨光了所有情绪的空洞。
翠兰。他媳妇。
她把碗往炕沿上一搁,力气不小,粥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黑乎乎的炕席上洇开。碗里是清得照得出人影的稀粥,零星飘着几片黑乎乎的野菜叶子,连盐花花都看不见。
翠兰放下碗转身就走,半个字都没说。
“翠兰……”
李铁柱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,发出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翠兰的脚顿了一下。但她没回头,只留给他一个单薄、倔强的背影。那个背影绷得紧紧的,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,随时会断。
炕沿另一边,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。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,穿着件改过的旧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短了一截,露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腕,上头有两三个刚结痂的冻疮。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,黑白分明,此刻正直愣愣地望着他,瞳孔缩着,嘴唇抿得发白。
丫蛋。他闺女。
看见他的脸,小姑娘猛地往后缩了一大步,后背撞在土墙上,“咚”一声闷响,她一个激灵,眼泪瞬间就蓄满了眼眶,可她死死咬住下嘴唇,硬是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李铁柱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的手指在抖。他活了七十年,没当过爹,不知道当爹是怎么个当法。可他知道一个五六岁的丫头看见自己亲爹是这个反应,那亲爹得是个什么东西。
翠兰听到声音折回来,几步把丫蛋揽进怀里,侧过身挡在前头。她没看他,声音平平的:“粥搁那儿了,爱喝不喝。灶台上还有半碗凉水。”顿了一下,又说,“你要是有气,冲我来,别吓唬孩子。”
李铁柱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说不出“我以后不打你们了”这种话。这具身体前几天刚踹过翠兰一脚,踹在她后腰上,因为她偷偷省了半个窝头给丫蛋。他在记忆里“看见”了那一幕,看见翠兰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,丫蛋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,他在旁边拎着酒瓶子骂骂咧咧。
原主那点破烂记忆,全是这些东西。
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左腿却猛地一抽,疼得他闷哼出声。低头一看,左小腿肿了一大圈,缠着几条脏兮兮的布条,布条下面渗着黄水。他想起来了,几天前进山想碰运气,滑了一跤摔在石头上,腿伤了,被人抬回来就发了高烧,烧了好几天。
翠兰被他那声闷哼引得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。她把丫蛋往怀里又搂了搂,退到帘子边上。
李铁柱咬牙撑着坐起来,端起炕沿上那只粗瓷碗。粥是凉的,糊味很重,他几口喝完,粗糙的米粒刮着嗓子眼。放下碗的功夫,他余光扫到了炕梢——靠着墙,立着一杆老猎枪。枪管磨得锃亮,枪托上的木头被汗水和年月浸得发黑发亮,缠着几圈粗糙的麻绳。旁边挂一个旧帆布包,口袋里鼓鼓囊囊的。
那是他的枪。
看见那杆枪,李铁柱心里忽然就定了。他上辈子活到七十大几,唯一没撂下的爱好就是看那些野外求生的东西,猎人怎么下套、怎么看脚印、怎么辨风向,他记得门儿清。脑子里的视频一帧一帧地放,清清楚楚。再加上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个猎户,肌肉记忆还在,差的只是那份心气和法门。
只要腿好了,他打不着猎?
他把那杆枪拿下来,抱在怀里,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上沾的灰。动作很轻,像摸孩子脑袋。
翠兰果然皱了眉。她站在帘子边,抱着丫蛋,视线落在他擦枪的手上。那眼神里有警惕、有疑惑,还有一种“你是不是又要去送死”的冷漠。她没问,但绷着的肩头说明了一切。
李铁柱把枪放了回去。他看向翠兰,尽可能让声音放平和:“翠兰,我腿好了就进山。家里快没粮了吧?”
翠兰没应声。丫蛋在她怀里缩着,一根手指含在嘴里,偷眼看他。
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“哐当”一声,外屋的门被大力推开,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,灶膛里那点火星子被吹得明灭了几下。
“铁柱!铁柱你个兔崽子给我滚出来!”一个尖利的老太太嗓门炸开来,“米缸都见底了你还挺尸?老大媳妇!你们家那半袋子棒子面呢?先匀给你二叔家!你二叔家三个小子张口要吃饭,你们娘俩饿几天死不了!”
李铁柱太阳穴一跳。
奶奶王桂花。
紧接着是翠兰掀帘子走出去的脚步声,她声音低低的:“奶,那棒子面就剩十斤了,铁柱还伤着……”
“伤着咋了?伤着就不吃饭了?他一个废人吃了也是白吃!你还敢拦着?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外姓人说话了!老二家的,进去拿!”王桂花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窗户纸。
李老二媳妇笑嘻嘻地应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