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顾寒又被接进了宫。
这回老朱没让他跪。他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——侍从说,陛下从早上起来,就没动过这碗粥。
咱的人,昨儿傍晚就出城了。老朱说,往南的,往北的,各两个。都是徐达手下最得用的斥候,一个顶十个的那种。
陛下信草民。
咱先不说不信。老朱说,咱只问你一句话——你这球上画的,全是真的?
全是真的。
那咱问你,老朱往前倾了倾身子,咱要是真把这天下量一遍——量出来,有啥用?
顾寒想了想,说:陛下,草民是个商户。商户做买卖,先量货,再量价,最后量路——路走通了,买卖就成了。天下也是一样。陛下要是知道哪儿有山、哪儿有海、哪儿能种粮、哪儿能走船,陛下的旨意,就能下到该下的地方去。
比如?
比如,江南的粮,要运到北平,走陆路还是走水路?水路怎么走,绕几道弯,能省多少运费?顾寒说,再比如,鞑靼的草原,哪块能放牧,哪块是死地——知道这个,打仗就知道往哪儿扎营,往哪儿断他的粮道。
老朱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你接着说。
草民斗胆,顾寒说,请陛下给草民五年。五年之内,草民替陛下把天下量一遍——大明周边的海,辽东的草原,西南的山,能走船的河,一样一样,画成图,献给陛下。
殿里静了。
老朱看着他,像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物什。
五年…老朱慢慢重复了一遍,你一个商户,敢说五年量天下?你知道天下有多大?
草民不知道。顾寒说,可草民知道,这球上的天下,草民见过。陛下的人走不到的,草民的门能到。草民把量出来的东西画成图——图上画的,是陛下的天下,也是草民的买卖。买卖做大了,陛下有图,草民有钱,两不相欠。
老朱盯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顾寒站在那儿,等他发作,等他骂他痴心妄想——可老朱没有。
老朱忽然笑了一声,说:你这买卖,打得比咱的仗还大。
草民不敢。
你嘴上不敢,心里敢得很。老朱说,咱说了,明儿你来,咱有事问你——咱问的就是这个。你既然敢开这个口,咱就敢接。
他顿了一下:可咱丑话说在前头。你量天下,咱不管;你赚银子,咱也不管。可你要是借着量天下,把不该让咱知道的东西藏起来——
他没说完。可顾寒听懂了。
草民不敢。顾寒说,草民的那扇门,草民自己收着;草民画出来的图,一个字都不敢藏。
老朱摆了摆手,你回去,把铺子收拾利索。咱的旨意,明儿到府衙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你那个千里镜,改日带来。咱想看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