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,顾寒等了一路了。他不能撒谎——门纹在眉心烧过一回,那滋味他不想尝第二回。但他也不用全说实话。
草民是从海上来的一介行商。他说,家里的船,走海。走得远,见得多,才照着真样子,画了这颗球。
海上有啥?老朱问,除了水,还有啥?
有风,有浪,有鱼,有岛。顾寒说,岛上有国,国里有城。城里的百姓,跟应天城的百姓一样,种田,织布,过日子。只是他们过的日子,跟陛下的百姓,隔着一片海。
隔着一片海…老朱重复了一遍,手指头在那片海上划了一下,那他们,知道咱大明不?
知道的不多。顾寒说,可他们迟早会知道——海是会走路的。谁的船大,谁的话就传得远。
老朱没接话。他看着那片海,看了很久。
海上的船,能走到这么远?老朱指着球上那片最大的蓝,这海,过得去?
过得去。顾寒说,只是要造大船。陛下现在的船,走不了那么远。
老朱又不说话了。他重新坐回御案后面,看着那颗球,看了很久。
烛火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殿外传来更鼓声,一更了——顾寒进殿的时候还是午后。
你站了大半天了。老朱忽然说,
他指的不是凳子——他指了指御案下首的锦墩。
坐那儿。咱问你话。
顾寒坐下了。老朱没看他,眼睛还黏在球上。
你再指指,老朱说,咱大明北边,是谁?
鞑靼。顾寒说,元人残部,退到草原上了。陛下打跑了他们,可草原还在他们手里。
西边呢?
西域。顾寒说,再往西,撒马尔罕,帖木儿的地盘。他的国,比大明还大。
比咱还大?老朱的声调抬起来了,他有多少兵?
他的兵,比陛下现在能调动的,多。顾寒说,不过他离得远。他惦记的是西边,一时半会儿,够不着大明。
老朱的呼吸粗重了几分。他伸手,手指头点在球上那片大蓝上,指甲微微发白。
这儿呢?他问,海那边,是啥?
海那边,还有国。顾寒说,隔着这片海,有番邦。他们的船,能到这儿来。
老朱猛地抬头,看着顾寒:你说咱的天下,不过是这球上的一块——那这球上,得有多少个国家?
顾寒想了想:画得出来的,两百来个。
殿里安静了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,一动不动,盯着那颗球,像要把那层纸看穿。更鼓又响了一声。侍从端进来的膳,凉了,又热,又凉,没人动过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