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越来越多了。
镜子、糖、香皂、针头线脑、不锈钢剪子,从大明收来的银子、玉器、旧书,一进一出,全在顾寒脑子里记着。刚开始还行,一个月下来,他晚上闭眼全是数字,睡觉都在对账。
他试过让铁柱记。铁柱不识字,他念一句,铁柱用刀在木板上刻一道杠,刻了一个月,攒下十七块木板,谁也看不懂。
他也试过记在现代的手机备忘录里。不行。账目这种东西,写的时候就得跟着货走,货在仓里,账就得在仓里。
外人他信不过。
这天傍晚,他在小院廊下等沈幼薇抄完最后一页。她收了笔,把纸码整齐压上镇纸,才回头:顾东家有话说?
有个活,想请你做。
您说。
帮我记账。顾寒说,货的进出,银钱的进出。工钱比抄书多一倍。
她安静了一瞬:记哪儿的账?
一个地方。顾寒看着她,你可以问货,可以问价,可以问任何跟账有关的事。只有一样不能问——那是什么地方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灶间张婆剁菜的声音都显得很远。
沈幼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抄了两年书,指节上有一个薄茧。
我看到了不该看的,她问,会怎么样?
不会怎么样。顾寒说,但你会睡不着。知道得越多的人,越睡不着。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会儿。
我不问。她说,顾东家这样的人,肯让人看的地方,就是能看的地方。不能看的地方,问了也是白问——您不会说的。
明天辰时。顾寒站起身,在这个院子,柴房。
第二天辰时,沈幼薇站在柴房门口。
她昨晚想了一夜那个地方可能是哪儿。地窖?城里哪家的库房?还是城外的庄子?她把能想到的都想了一遍,最后想通了:不管在哪儿,账是一样的账。
顾寒已经在柴房里了。他让她站到身边来,然后伸手在空中一拂。
她后来跟自己说,那一瞬间她一定是眼花了。
柴房的墙没了。
原来的土墙位置上,是一扇门。门里透出来的光是白的,不是烛火的黄,不是天光的青,是一种没有影子的白。
她的手一下子抓住了顾寒的袖子。
别怕。顾寒说,跟我走。落脚的地方是平的。
她跟着他迈过门槛。脚落下去的一瞬间,她整个人僵住了——
脚底下是平的。
不是砖的平,不是石的平。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平,灰白色,光溜溜的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,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她低头,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映在地上。
她不敢动了。抓着顾寒袖子的手紧了紧。
这是什么地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