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热气冒出来。
那香气像一把看不见的刀,把整间铺子剖开了。靠门那位年轻些的抄书先生,笔悬在半空,一滴墨落下去洇开一团,他都没察觉。
是一碗面。
宽面,红烧牛肉的汤底,上头卧着五六块颤巍巍的牛肉,几段青菜,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。
墨掌柜在柜台后面抽了抽鼻子,脖子伸得老长:客官,这……这是哪家的吃食?小人在这应天活了五十三年,闻都没闻过这个味儿。
我家那边的。顾寒说。
多远?
远到走不到。
墨掌柜了一声,也不深问。做买卖的人有个好处:不该问的不问。
两位抄书先生不约而同抬起了头。
沈幼薇看着那碗面,没动。
这是给我的?
我没有买过面。
我知道。
我也没有——她顿住了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她想说我也没有钱还,可当着满铺子的人,这话说出口,倒像是当面还价。
她把话咽下去的样子,顾寒看在眼里。
她看着那碗面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眼睛,很认真地问了一句:
这是什么药?
顾寒愣了一下。
闻着……她犹豫了一下,找了个词,闻着像能治饿的药。
顾寒没笑。
他想起那半块干饼。
这不是药。他说,是饭。叫牛肉面。牛肉、面粉、青菜,做的。
牛肉?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,耕牛的肉?
不是耕牛。是菜牛,专门养来吃的牛。顾寒说,吃不死人,也不犯法。
这面里的东西多了。他把筷子摆正,摆到她手边,牛肉、面粉、青菜、盐,还有一味糖。你闻着的那股甜,就是它。
沈幼薇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核对一件听过的传闻,聚宝号那种,一两二钱一斤的糖?
就那种。
她低头看看那碗面,又看看顾寒。
一碗面,搁进去一钱都不止的糖。这个人,拿糖,做饭。
沈幼薇盯着那碗面,喉头动了一下。
她抬眼去看墨掌柜。
老头摆摆手:吃吧吃吧,客人给的,又不占铺子的地方。
她端起碗。
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——虎口那道裂口好了些,缠了一圈布条。冻疮膏她到底买了,三文钱,犹豫了两天,最后是墨掌柜做主,从工钱里扣的。
第一口,她吃的是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