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家里头,他说,最难的不是那个姑娘。是那个娘。
石头听不懂,挠了挠头。
好。去睡吧。
石头走了。
屋里剩顾寒一个人。
他坐在灯下,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放在桌上——今天在一碗春喝茶,吴老头找的零钱。洪武通宝,铜色发暗,边上磨得起了毛。
他捏着那枚铜钱,看了很久。
他算了一笔账。
今天是大明这边的第三日。也就是说,现代那边也过了三日。母亲这礼拜第二次透析,应当是昨天。他不在。陈姨在。护工费他一次付了半年,钱不会断。
可钱不断,人不等于在。
他在这儿管一个陌生姑娘的闲事,已经耗掉三趟穿越。三趟,够他把两千斤糖从仓里倒腾进应天,够他去一趟苏州摸沈万三的底,够他回去坐在透析室门口那排塑料椅上,什么也不干地坐一上午。
三趟,换一个还没见过的姑娘。
顾寒把铜钱收进袖子,起身从角落拖出一只木箱。
箱子里码着银子。这是他这几个月在大明挣的,全存在仓里——仓里没有老鼠,没有贼,也没有人知道门在哪儿。应天城所有的银铺加在一起,都没有这只箱子里的银子多。
他取出三十两,用一块青布包了,塞进包袱最底下。
箱子里还剩四百二十七两。
这是他三个月挣的。三个月前,他连母亲一次透析的钱都得现凑;现在这口箱子里的银子,够买下城南半条街。
三十两,是这笔钱的十四分之一。
顾寒把手按在银子上,按了一会儿。
包完,他坐在箱子上,忽然笑了一下。
顾寒啊顾寒。他自言自语,你这买卖做的。
窗外更夫敲梆子,两声。二更天。
他从怀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裂了一道纹,是上个月搬水泥时磕的。按亮,没有信号。
那张照片还在。
他把照片调出来,放大,再放大。
那男人的背影,两手插在口袋里,站姿有点歪——不是军人的站姿,也不是干活人的站姿。像是站累了,随随便便一歪。
顾寒把屏幕举到灯下。
看不清。像素就那么多,放大了全是色块。
他盯着那片模糊的江面看了很久,最后按下锁屏。
黑掉的屏幕上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眼下青黑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二十四岁的人,看着像三十四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,用袖子擦了擦背面那道裂纹,又翻回去。
这个动作,他一天要做七八回。没信号,没网,没地方充电——在这边,手机就是块玻璃砖。可他还是天天带着它,天天开机,天天看一眼黑屏里的自己。
你到底在哪儿。他对着那块黑屏说了一句。
屋里没人应。
他把手机塞回怀里,吹了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