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他把手拿开了。
火苗起。
他盯着火苗看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火凑近自己袍子的下摆。
顾寒心跳漏了一拍,但他没动。
火苗舔着靛青色的布料,燎了半寸,那人把打火机移开了。布上留下一道焦黄的印子,没烧起来。
这叫什么?
打火机。
哪来的?
海外。
那人了一声。他又打了一次火,关上,再打一次,关上。
打了五次,第六次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,抬头看着顾寒。
多少钱?
顾寒看着他。
八块。
八块是多少?
顾寒这才反应过来。
八个铜板。他说。
那人不说话了。
他把打火机握在掌心,握了很久。久到巷子那头过来一个挑水的,路过时瞟了他们两眼,走远了。
八个铜板。那人终于开口,声音低下去了,就这玩意儿。
就这玩意儿。
京城里的勋贵,那人说,打一匣火石,要费半个时辰,十次里成三次。下回下雨,火绒一潮,一个火星都打不出来。
他顿了顿。
这东西,十两银子,有人抢。
顾寒张了张嘴。
他差点脱口而出——那我有一千个。
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不多。顾寒说,我手上也没几个。
那人转过头看他。
那双眉毛底下的眼睛,还是直直的,不躲。但这次多了点别的东西,像是在称一称他这句话有几斤。
顾寒让他看。
你是哪儿人?那人问。
海外。
海外也要说清楚是海外哪儿。
船翻了。顾寒说,就剩我一个。
船翻了。
船翻了。
那人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他把打火机递回来。
顾寒接住。打火机是温的。
明日此时。那人站起来,还是这儿。
把你那能换钱的,都带来。
您要多少?
那人拍了拍袍子上的饼渣,转过身,走了两步。
然后他停住,没回头。
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。
风把这句吹过来,有点散。
顾寒站起来:您是谁?
那人没回答。
那两把刀跟着他往巷子口走。走出十来步,其中一个人忽然停下,转身走回来。
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骨划到颧骨。
他走到顾寒面前三步远站住,压低声音。
我家老爷说的话,你别当玩笑。
顾寒点头:记下了。
也别跟任何人说。
汉子说完,转身追上去了。
顾寒站在石阶上,看着那三道背影拐进巷子。
他把打火机举起来,对着灰白的天光看。
塑料壳里那半管液体晃了一下。
半管。
他又搓了一下轮子。
火苗蹿起来,一寸高,稳稳的。
顾寒看着那点火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关上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