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庭有法庭的秩序。
她有她必须自己说完的话。
他在她重新回到座位时,将手伸过去。
沈南枝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掌心温热而稳定。
她靠近一点,肩膀轻轻碰到他的手臂。
季常低头,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。
“说得很好。”
沈南枝闭了闭眼。
“我怕说得不够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明天还有时间。”
她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季常握紧她的手。
“他的一生,今天被法庭听见了。”
旁听席后方,一位沈氏旧员工忽然站了起来。
接着,是第二个人。
第三个人。
几位老人慢慢起身,动作并不整齐,却没有一个人坐回去。
他们看着陈述席,看着一个迟到了十五年的告别。
其中一人声音发颤。
“沈工,我们记得你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却让更多人红了眼眶。
沈南枝回头看向他们,微微欠身。
顾伯庸抬起头,脸上的最后一点支撑彻底消失。
他想过很多种失败。
想过协议被否定,想过证词不利,想过顾家资产被查封,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法庭上听见罪名。
可他没有想过,真正让自己站不住的,竟然不是某一笔账,也不是某个证人的一句话。
是沈望山的女儿,平静地把一个完整的人生摆到了法庭上。
而他曾经用一句经营失败,盖住了那个人十五年。
审判长宣布当天庭审结束,后续进入评议和宣判程序,具体安排另行通知。
人群陆续离开。
沈南枝没有接受媒体采访。
法院外的记者递来话筒,她只礼貌地说:“案件请以法院依法发布的信息为准”
随后,她与季常并肩走下台阶。
林淑华在车里等他们。
看见女儿上车,她没有立刻问结果。
“喝点热水。”
沈南枝接过杯子,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妈,我今天说了很多关于爸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看到了?”
“看了文字直播。”
林淑华伸手替她理顺头发。
“说得好不好?”
沈南枝沉默片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是还没说够。”
林淑华笑得很轻。
“你爸以前也这样,写完一页,总觉得还差一句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
季常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,没有打扰。
沈南枝将头靠在车窗上,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。
父亲的名字,今天在法庭上被念了很多遍。
不是作为被告。
不是作为破产者。
而是作为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。
晚上回到家,顾小宇睡着。
沈南枝轻手轻脚进了房间,替孩子掖好被角。
季常站在客厅等她。
“还难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要不要喝水?”
“想要你抱一会儿。”
季常没有问她为什么,伸手把她拉进怀里。
沈南枝抱住他的腰,脸贴在他胸口。
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,一下一下,慢慢将她从法庭上拉回这个家。
“今天我没有说顾伯庸的坏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觉得,他输了。”
“他输给了事实。”
沈南枝抬起脸。
“也输给了一个他不屑了十五年的名字。”
她的手攥住他的衣襟,呼吸渐渐乱了,最后将额头抵在他肩上。
“季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应该会喜欢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把每一页都看完。”
他抚着她的后颈。
“也会提醒你按时吃饭。”
沈南枝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今天提醒了吗?”
“提醒过。”
“我没听。”
“所以还有一项。”
他将她抱得更紧,低头在她耳边说:“今晚不看文件。”
沈南枝没有再推开他。
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,听着屋外春夜的风声。
过了一会儿,两人回到卧室。
灯光调得很暗,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夜色。
季常替她解开腕表,放到床头,又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沈南枝抬手环住他的脖颈,将他拉近。
两个人在安静的房间里拥吻,衣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靠在他肩头,指尖慢慢松开。
“明天还要宣判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季常看着她。
“今天开始,是真的不怕了?”
沈南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还是会怕。”
“可我爸让我别怕。”
她伸手摸到床头那本旧笔记本的边角。
“他说,把能留的都留下了。”
“剩下的,让法律来算。”
季常握住她的手。
“明天陪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夜深以后,沈南枝终于睡着。
凌晨,审判长办公室的电话却再次响起。
值班人员接起电话,听见对方自报身份。
“我姓路,省城人,退休很多年了”
对方没有说自己的完整职务,表示想就十五年前的一场行业评审向法院提交一份情况说明。
“材料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交。”
接电话的人提醒。
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打电话?”
“有几句话,我想留给档案。”
电话挂断后,工作人员将来电信息记录下来,按流程转交相关部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