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样的几笔钱,重新排列以后,看起来不像从前那张扎眼的资金转移表。
他终于伸手,把纸拉近。
“就按这个提交。”
周正阳没有立即应声。
他看着其中缺少成果和验收依据的两处,拿笔作了醒目标记。
那份说明成形了。
一层层正式的标题,盖在尚未被证明的服务之上。
至于这层外衣能不能在法庭上站住,要等明天有人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问出来。
南枝资本,夜里十一点。
韩述将获准反馈的几项动态汇总到桌面上。
顾伯庸重新提出正常商业决策的解释。
要求尽快调取旧协议。
赵玉芬到访期间发生涉及案件的争执,已由在场人员制止并记录,相关风险也转交承办联络人员处理。
沈南枝没有拿到顾家客厅里的私人录音。
她看到的是可以依法告知的情况摘要,以及赵玉芬通过指定渠道确认的有限经过。
“她答应了什么?”乔安问。
“没有确认过改变陈述的意思。”
韩述合上记录。
“也不要替她把没说的话写上。”
沈南枝点头。
“按她自己的表达留。”
季常把明日需要携带的文件重新排好,看到桌边多出一张小卡片。
W账号。
“有进展?”
韩述摇头。
“现有可见资料不足以确认使用人,点赞原貌和账号标识都保留,通过平台和承办渠道继续核查,不能靠昵称找人。”
沈南枝没有再问。
那个账号能看见她的朋友圈,至少说明社交关系和可见范围值得重新核对。
但一个字母,不能替他们回答屏幕后面是谁。
她把卡片收进待核线索夹,转向今晚更紧迫的材料。
顾世安方新提交的费用说明。
季常指着一笔账。
“这笔技术服务费,支付时间与你方推进远恒收购的时间重合。”
“收款主体呢?”
乔安把原有核查表调出来。
不是一个全新的名字。
那家主体此前出现在关联资金往来中,这次提交的说明,换了对付款用途的解释。
沈南枝往下翻。
付款发生时,摘要写得很短。
新补的协议,却将服务期间拉得很长,涵盖顾问、技术协调和项目资源对接。
“当时的成果记录在哪儿?”
“新提交材料里没有完整提供。”
季常回答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,服务说明里引用的一项项目资料,形成时间需要核清,不能只看现在签了字的版本。”
沈南枝看着两份材料。
钱先出去。
解释后来补上。
仅凭这个先后,不能直接证明虚构服务。
可如果真有一段正常业务,应该有正常业务留下的东西。
接洽。
交付。
验收。
费用如何定。
由谁使用了成果。
不是把劳务两个字放在前面,就能让一笔付款换掉原来的性质。
“先把这些对应关系列全。”她说。
“在核。”
季常将具体问题记在旁边。
“明天对方若主张这笔款是服务支付,就请他们围绕自己提交的材料说明,不需要猜他们怎么想。”
乔安望着那一叠新协议,轻轻摇头。
“临到最后,还给自己赶了一件新衣服。”
沈南枝将纸页整理平整。
“线头先记清楚。”
“等他们把这套解释放到庭上,再逐笔问里面有没有东西。”
季常点头。
“有真实业务的,就认真实业务,有空白的,就让空白留在那里。”
他们没有去找顾世安争执。
没有打电话提醒对方,哪一页可能接不上。
也没有把材料放到网上,提前换一场情绪上的胜利。
问题写进了质证准备。
该补充报告的,按程序递交。
明天,那些写下的理由,都得接受同样清楚的询问。
凌晨一点,乔安去核打印件,韩述继续等旧协议的调取反馈。
沈南枝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季常走过来,将温水放进她手里。
“喝一点。”
她睁开眼。
“还有那份协议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顾伯庸一直拿它说事,我想在开庭前看到。”
季常没有许诺一定能拿到。
“申请递交,阅看范围按法院和承办人员的安排,能拿到什么,先核什么。”
沈南枝点头。
季常俯身,手掌轻轻贴住她的后颈。
“不是你多熬一小时,那份纸就会早到一小时。”
她仰头看他。
“你最近讲道理,越来越像我妈。”
“那说明有人一直不听。”
沈南枝笑了一下,伸手勾住他的领带,将他拉近些。
她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季常停了一瞬,托住她的腰,低头回吻。
她的指尖从领带移到他肩上,等他松开,耳根微微发热,绷了一夜的肩背也终于软下来。
“这回听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那先歇十分钟。”
季常把外套披到她身上,坐在旁边,让她靠着自己的肩。
桌上,顾世安的补充协议装订好。
白板上,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字,停在待核区。
沈南枝看了一会儿,慢慢闭上眼。
她没有睡沉。
手机轻震,立刻醒了。
凌晨两点。
韩述站在会议室门口,手里拿着刚接到的材料反馈。
“旧协议有了部分复制材料,系对方补充提交后,依阅卷及核验安排获准提供的工作件。”
季常坐直。
“多少?”
“目前先收到第一页的清晰件,其余页和原件情况还在核。”
沈南枝将外套拉好,起身走到桌边。
韩述把图像投到屏幕上。
纸面发灰。
边缘有折痕。
抬头几个字,却清清楚楚。
沈氏科技股权转让协议。
沈南枝的视线慢慢往下移。
第一页列着协议双方和签署人信息。
其中一栏,赫然写着父亲的名字。
沈望山。
她的手停在桌沿。
季常站在她身侧,没有说这份协议是真的,也没有说顾伯庸又在作假。
将复制件的来源和待核范围放到旁边。
沈南枝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父亲留在F001里的材料,她一页页看过。
现在,顾伯庸又拿出一份写着父亲名字的协议,声称那是父亲欠他的。
屏幕的冷光落在她眼底。
她缓缓拿起笔。
“先登记收到的这一页。”
“他要拿我爸的名字说什么,明天让他说清楚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