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判日的天气很好。
三月底的江城,连续多日的阴雨终于停了,法院台阶门口聚着不少申请旁听的人,几家媒体站在警戒线外,低声交换着手里的资料。
沈南枝从车上下来,季常替她拉开车门。
他今天穿着深色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
沈南枝看了他一眼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该准备的,都在卷里。”
“那你还带包?”
“习惯。”
她伸手替他抚平领口一处并不存在的褶皱。
季常垂眸看她,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今天别想太多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昨晚把同一份判决摘要看了四遍。”
沈南枝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是在确认,今天会发生。”
季常没有再问。
他将她的手拉到唇边,轻轻吻了一下。
沈南枝抬起头,在他唇上碰了碰。
随后,她松开他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法院第三法庭的旁听席比往日更多。
前排是依法到场的诉讼参与人,后排坐着媒体申请旁听人员和一些曾经与案件有关的旁观者。
沈南枝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。
她没有拿出笔记本,也没有打开手机。
今天不是她来追问谁,也不是她来替法庭做结论。
她是来听的。
听国法怎样把十五年前被掩住的那段旧事,重新放回它该在的位置。
季常坐在另一侧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过道,偶尔能够看见彼此,却没有再交谈。
刘世宏被带进法庭,比庭审第三日更加憔悴。
他的头发凌乱,脸色灰白,走路时一只脚明显有些拖沓。
坐到被告席后,他低着头整理衣袖。
辩护人替他放好水杯。
他没有喝。
审判人员入庭,全体起立。
法槌落下后,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。
沈南枝坐回椅子里,双手放在膝上。
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主文。
前面的事实认定,她听过很多次。
可今天从法庭里说出来,语气和重量都不一样。
“经审理查明,被告人刘世宏在相关项目中,明知部分交易缺乏真实采购基础,还是参与订单安排、款项结算及后续资产处置,并在多个环节对相关文件进行签认。”
刘世宏的头更低了。
“其行为与顾伯庸等人通过虚假订单、失实评估和融资安排,压缩沈氏科技现金流,推动企业进入破产清算状态之间,存在相互印证的事实联系。”
旁听席里,有人极轻地吸了口气。
沈南枝没有动。
她记得父亲最后那段时间。
记得母亲坐在医院走廊里,手里攥着缴费单。
记得顾家人站在她面前,告诉她这是商业失败,是经营判断,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结果。
今天,法庭把门打开了。
审判长继续宣读。
“关于被告人此前供述反复的问题,法庭结合讯问记录、同步资料、书面凭证、电子数据及当庭供述综合判断,依法确认其后期供述中与客观证据相互印证的部分,具有相应证明力。”
“关于辩护方提出的证据排除意见,经审查,现有证据取得、保管及移送程序未发现足以影响证据资格的违法情形,对相关排除申请不予支持。”
刘世宏的手指搭在桌边,慢慢收紧。
昨天他还试图用身体不适、记忆混乱和讯问压力,将一切推回模糊的地方。
可法庭没有听他后来的一句话,也没有看他最初的一份供述。
它把所有材料放在一起,看每个部分能否彼此对应。
判决主文终于念到量刑部分。
“被告人刘世宏犯相关经济犯罪,妨害作证等行为,依法数罪并罚,结合其犯罪事实、参与程度、造成后果及庭审表现,决定对其从严判处有期徒刑,并处相应财产刑,具体执行以判决书主文为准。”
数字被清楚宣读。
刘世宏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法警扶住他。
他没有完全倒下,却再也坐不直。
旁听席里,乔安低下头,靠近沈南枝耳边。
“当年在饭局上拍桌子的人,今天站不住了。”
沈南枝看着被告席。
“这是他的判决,不是我们的情绪。”
乔安抿了抿唇,没再说话。
审判长宣读完毕,询问刘世宏是否听清判决内容。
他嘴唇动了几次,才挤出一句。
“听清了。”
“是否上诉?”
辩护人迅速起身,表示将与当事人沟通后依法决定。
刘世宏却抬头,嗓音嘶哑。
“上诉。”
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。
季常侧过脸,看向沈南枝。
“上诉是他的权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证据不会因为上诉而消失。”
她轻轻点头。
“判决也不会因为他不甘心,就变成没发生过。”
法庭宣布散庭。
所有人起立。
刘世宏没有再看旁听席。
他被法警带离,手掌撑了一下桌面。
可他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,都写进了判决书。
法庭不会因为他曾经有钱、有关系,便替他把签过的名字擦掉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沈南枝坐在原位,没有立即起身。
季常走到旁听席边,隔着椅背看她。
“走吗?”
她抬头。
“等一下。”
法庭里的人陆续离开。
几位曾经在沈氏科技工作过的老人,也慢慢起身。
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经过沈南枝身边,停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握了握她的手。
那只手粗糙、冰凉,掌心有长期做工留下的茧。
“沈总。”
女人的声音发颤。
“你爸没有看错人。”
沈南枝的眼眶瞬间发热。
她没有说自己做了什么。
也没有说今天的判决还只是第一步。
回握住对方的手。
“您以后好好生活。”
女人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等最后一批人离开,沈南枝才站起来。
她没有去追媒体,也没有接受门口记者的采访。
走到法院外,闪光灯立刻亮起来。
“沈女士,请问您对刘世宏被判重刑怎么看?”
“沈女士,顾家方面是否也会被追究?”
“南枝资本下一步会不会继续追查宋氏?”
沈南枝脚步停了一下。
季常侧身挡开了拥挤的人群,却没有替她回答。
她看着那些递到面前的话筒,声音平静。
“案件后续请以司法机关发布的信息为准。”
“今天没有采访安排,谢谢。”
说完,她与季常并肩离开。
没有人敢再拦得太近。
车里很安静。
沈南枝坐进副驾驶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刚才在法庭里,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平静。
直到走出来,才发现手指在轻轻发抖。
季常没有立刻发动车。
“还好吗?”
“不是害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等得太久了。”
季常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指尖冰冷,掌心却有薄汗。
“从顾家被赶出来那天算,还是从你爸出事那天算?”
沈南枝看向窗外。
“都算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可能从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一个人没有钱,连解释自己都没有资格的时候,就开始等了。”
季常没有安慰她。
车窗外人来人往,法院门口的喧闹被玻璃隔在外面。
等她松开,他没有催她。
“回家吧。”
“好。”
午后,沈南枝回到家。
林淑华准备好了午饭。
她没有先问判了多久,看见女儿下车,脸上的表情比早晨松了一点。
“判了?”
“嗯。”
林淑华把盛好的汤放到她面前。
“那就先喝汤。”
沈南枝坐下来。
顾小宇从房间里跑出来,手里抱着那架贴满编号的玩具飞机。
“妈妈,季叔叔,今天你们去哪儿了?”
“去听一个结果。”
“是好结果吗?”
沈南枝看向母亲。
林淑华替她把汤勺推近。
“是该来的结果。”
顾小宇想了想。
“那坏人以后还会来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