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影屏亮起，第一行是十五年前的时间。

沈南枝坐在旁听席上，目光停在那里。

那个年份，她记得。

那几个月发生过什么，她曾经不知道。

她记得家里的电话越来越多，父亲回家越来越晚，有时饭热过两遍，他还是坐在桌边，盯着几张纸不说话。

现在，那些纸后面的事，正在法庭上展开。

“下面出示从F001中依法提取的相关电子数据，以及对应的提取、解密和校验记录。”

公诉人的声音清楚传来。

刘世宏低着头，双手放在身前。

与昨天相比，他没有再抢着说话。

辩护人却在这一组材料出示后，提出了意见。

“这些记录本身不能直接证明被告人实施了所指控的行为，且涉及其他企业、其他人员，不能仅凭时间上的对应推定共同安排。”

审判长听完，示意记录。

“关联性及证明力意见可以充分发表，现按举证顺序继续，待相关材料出示后逐项质证。”

法庭没有因为一句异议停下来。

也没有因为材料被移交，就跳过它应该接受的审查。

沈南枝缓缓松开膝上的手。

进法庭前，乔安问过她，今天这些东西看了那么多遍，还会不会紧张。

她说，会。

“每一页，我几乎都背得下来。”

“但我还是想坐在这里，听它们被念出来。”

现在，她听见了。

屏幕上的项目代号被放大。

沈氏科技。

对应的参数、调整时间和任务调用记录，依次出现在两侧。

公诉人没有把所有技术内容一股脑堆上去，而是先说明这一组记录拟证明的事实。

系统研究的对象是谁。

研究过哪些经营条件。

相关结果形成在什么时间。

随后，再与取得的项目文件核对。

一处预计资金链断裂窗口被标示出来。

九十至一百二十天。

沈南枝的指尖微微蜷起。

她曾经在办公室里看见过这个结果，也在解密现场见过对应的输入条件。

可此刻，那个数字不再只落在她眼睛里。

法庭里所有人，都能看见。

父亲四处奔走、向人解释订单还在、厂房还在、技术也还在的时候，另一些人坐在屏幕前，算过他还能够撑多久。

旁听席另一侧，顾伯庸的手慢慢压住膝盖。

今天他坐得很靠后。

入场登记核验后，他没有与陈立海等候作证的人员接触，也没有与沈南枝说话。

身边陪同的人替他放好水，他却一直没喝。

他看着投影上的日期。

紧接着，公诉人出示与其中一个调整节点对应的协调文件。

签认位置，顾伯庸的名字清楚可见。

一张纸。

一行操作。

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。

顾伯庸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
这不是他今天受审的案件，法庭也不会在这里提前判定他的全部责任。

但那些涉及他的行为，无法再只藏在别人转述的半句话里。

该核验的签名、该询问的安排，都有了具体位置。

沈南枝察觉到那道目光。

她转过头。

顾伯庸正看着她。

那种眼神，她太熟悉了。

从前在顾家，长辈只要沉下脸，她便得先想，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。

可今天，她没有垂眼。

她平静地看了他片刻，重新望向前方。

这里不是顾家的饭桌。

她也不必再替谁维护体面。

陈立海依照法庭安排出庭，步子很慢。

他没有看旁听席，先按要求核实身份，听取权利义务告知，随后就自己参与保管、转交有关材料的经过接受询问。

什么时间见到。

谁交给他。

此后怎样保存。

哪些是亲历，哪些只是听说。

他回答得不快。

有一处日期记不准，停下来，明确说需要结合当年的记录核对。

辩护人问：“你与沈南枝有长期联系，目前也接受过其一方的生活协助，是否会因此按照她的需要说明情况？”

陈立海握了一下手。

“住处和生活上的事，他们帮过我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但文件什么时候到我手里，保存在哪里，不会因为谁帮了我就变了。”

“有没有人向你说明，应当如何回答？”

“告诉过我，记得就说记得，记不清就说记不清。”

“其他的，没有。”

沈南枝坐在原位，一字未说。

她看见陈立海的肩背很紧，也看见他回答完以后，慢慢把手放松。

恐惧没有把他变成另一个人。

他是那个会迟疑、会记错细节，却愿意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普通人。

完成这一部分调查后，举证继续。

第二组，是金茂相关订单。

合同。

预付款。

交付安排。

拒付理由。

同批材料被依次展示，刘世宏的签名出现在其中几页。

一名辩护人提出，合同存在不代表交易虚假，经营过程中也可能出现质量和履约争议。

公诉人随后出示对应的核查材料。

所谓采购需求，有的找不到相应的生产安排。

所谓质量问题，说明文件形成的时间与实际交付记录不符。

而几笔由不同主体签订的订单，却在付款、停止结算以及后续资产安排上，出现了能够逐项核对的联系。

季常经允许，就其中一份文件的形成时间补充发问。

他没有重复昨天问过的酒店和抵押文件。

把刘世宏今天的解释，与眼前这一笔订单对齐。

“你说拒付是基于当时发现的质量问题，请说明在作出拒付安排时，依据的是哪一份检测材料。”

刘世宏看向屏幕。

“具体是下面的人办的。”

“你签署的这份确认意见，引用了检测结论，但对应文件形成在其后，签署时，你核阅的依据是什么？”

刘世宏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没有立即回答。

他侧头看向辩护人，随后才说，时间久了，需要进一步核对。

记录员把这句话记下。

沈南枝望着那些日期，眼眶慢慢发热。

父亲当年收到的，大概也只是一句需要再等等。

等检测。

等审批。

等资金安排。

他以为还有一个可以说明白的理由，所以一次次带着材料去。

可那些理由里，有些在他说完以后，才被补了出来。

第三组，报价与围标参数。

几份表格并排展开。

一边是磐石系统保留的参数。

另一边，是沈氏项目涉及的报价文件和时间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