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世宏被带进法庭,先看了一眼旁听席。
沈南枝坐在第二排,深色外套扣得整齐,双手放在膝上。
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他停了半秒,随后移开视线。
没有点头,也没有回避。
像是在某个饭局上,遇见一个不值得再应酬的人。
沈南枝看着他走到指定位置,手指缓缓松开。
来之前,她想过很多次这一幕。
可真正见到,心里反而安静了。
法庭的门合上。
那些曾经隔着公司名称、关联账户和旧案传闻的人,今天终于坐到了需要回答问题的位置。
开庭前,季常在走廊里替她理过一次衣领。
他自己的律师袍搭在手臂上,另一只手拿着材料。
“紧张?”
沈南枝点头。
“有一点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带她往不妨碍通行的地方站了站。
她抬起脸,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季常低头回应,吻很短,手掌却稳稳扶着她的后背。
分开时,她轻声道:“好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剩下的,等你庭上说。”
他看着她,眼底有一点笑意。
“我会按程序说。”
现在,季常坐在依法确认的被害方诉讼代理人席位上。
沈南枝没有再望他。
她看向前方。
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,审判人员入庭,身份核实、权利告知和相关程序依次进行。
刘世宏坐得很直。
脸色比从前差,嘴唇有些干。
审判长询问他对指控的意见,他抬起头。
“我不认。”
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后排的人听见。
旁听席里有人动了一下。
刘世宏继续道:“以前那些认罪的话,不是我的真实意思。”
“哪些内容不真实?”审判长问。
“涉及金茂参与虚假交易、配合做空沈氏,还有境外融资里说我明知的部分,都不是事实。”
他说得很快。
“我当时身体不好,很多问题反复问,我只想早点结束,就照着他们的意思说了。”
沈南枝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。
她记得那份供述被确认时,自己站在白板前,许久没有说话。
父亲的名字,终于从别人的推脱里走了出来。
如今,刘世宏只用一句不是事实,就想重新把它推回去。
乔安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她将纸巾递到沈南枝手边,又收回手。
沈南枝没有接,缓缓松开了指节。
前方,辩护人起身,继续说明此前提出的排除非法证据申请,要求对部分讯问过程进行调查。
审判长让其明确所涉笔录、具体线索与争议事项。
公诉人随后就取证过程作出说明,相关讯问同步录音录像、身体状况记录及程序材料,按法庭安排逐项核查。
没有人因为刘世宏认过罪,就拒绝听他的异议。
也没有人因为他今天说不认,就将以前的所有记录一笔划掉。
法庭给了他说清楚的机会。
可当被要求指出哪一次讯问、哪一个问题、具体怎样被诱导,刘世宏的回答开始变得笼统。
“就是一直问。”
“我那时很累。”
“有些话,是顺着他们说的。”
公诉人没有提高声音,请法庭核对相应记录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刘世宏伸手去拿水杯,喝了两口,又将杯子放下。
紧接着,他把矛头转向另一组材料。
“那个F001,是沈家自己留的东西,沈南枝想拿什么出来,就能拿什么出来。”
法庭里短暂安静。
沈南枝的目光没有动。
季常抬起头,看向刘世宏。
辩护人提出,应当审查电子数据来源、保管、提取及解密过程,不能仅凭提供方陈述认定真实性。
公诉人就现有程序记录作出回应。
原始介质的接收。
封存状态的检查。
工作副本的制作。
解密过程的留痕。
以及与其他独立取得资料的对应关系。
这些内容依照法庭安排说明,尚待后续完整举证质证的部分,没有被提前当成成立的结论。
刘世宏听到后面,忽然插了一句。
“她有钱,什么做不出来?”
审判长制止了他。
“被告人,围绕案件事实和证据发表意见,不得作无依据的人身指责。”
刘世宏闭上嘴,目光却又扫向旁听席。
沈南枝坐得笔直。
她没有摇头。
也没有回瞪。
那一刻,刘世宏忽然发现,她并没有因为自己推翻供述而像预想中那样慌乱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仿佛早已知道,他会走到这一步。
法庭转入对相关事实的调查。
季常提出就前后陈述中的具体矛盾补充发问,经审判长允许后,拿起标好页码的材料。
“刘世宏,你刚才解释,对部分审计事项不知情,是因为当时人在港城,相关工作由下属处理。”
刘世宏“是。”
“请明确,你说的是哪一阶段。”
刘世宏报出一个时间范围。
季常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请其再次确认。
“在这段时间内,你持续住在此前提交的那家酒店?”
“我出差住在那里,有记录。”
“你以这份酒店记录,证明你未在场参与相关审计事项?”
“对。”
季常翻开对应材料。
“那么请解释,这份记录中的退房日期,为什么在你所说的审计工作开始前一个月?”
刘世宏的手停住。
屏幕上,入住、退房两栏被清楚展示。
记录的来源与此前核验情况,依照法庭要求一并说明。
季常没有说退房就证明他回到了江城。
他看着刘世宏。
“退房以后,你是否换过酒店、是否继续停留,可以提供对应信息,但这份记录本身,如何证明你刚才所说的那段时间?”
刘世宏嘴唇动了动。
“这么久了,我可能记错酒店。”
“是酒店记错,还是你刚才确认的居住时间记错?”
“我经常去港城,不可能每次都记住。”
“那么你刚才以这份记录证明自己持续不在场,依据是什么?”
没有回答。
辩护人提出,不能要求被告人凭多年后的记忆准确复述全部行程。
季常点头。
“所以我问的是他刚才主动确认的依据,不要求他补出记不清的行程。”
审判长让刘世宏就能确认的部分回答。
刘世宏低下头。
“具体时间,我要再看资料。”
沈南枝望着前方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第一处,不是把他逼得无话可说。
是让那句斩钉截铁的“我不在”,回到它真正能够被证明的范围里。
季常翻到下一份材料。
“关于境外融资,你今天表示未实际经手,相关手续由其他人员办理。”
“本来就是财务负责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