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排期定了,下月三号。”
朱检察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。
沈南枝握着笔,停在日历上方。
还有三周左右。
“另外,刘世宏的辩护人今天提交了排除非法证据的申请,涉及部分讯问笔录的取证过程,法院会依法审查。”
窗外潮气很重,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。
沈南枝没有问,会不会影响结果。
“需要我们补充什么?”
“你们提供的材料,先把取得、保存和提交经过重新核清,缺少说明的及时补充,证人近期如遇到异常联系,也要马上报告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,她在日历上圈住那个日期。
随后,将笔放下。
会议室里,乔安刚把待核清单分成三摞。
“排非申请本身不奇怪,先看具体指向什么,不能把对方行使辩护权,也当成有问题。”
季常点头。
“该核的取证手续,依法核,不能因为现有材料互相对应,就跳过程序争议。”
沈南枝望着那三摞文件。
最厚的一摞,是父亲留下的材料。
另外两摞,分别记着谭顺平提供的数据,以及后来补充取得的线索。
纸越来越多。
距离开庭,却越来越近。
“从现在到开庭,每一天都是他们可以改变局面的时间。”
她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也是我们把准备做扎实的时间。”
上午十点,一份新的沟通记录送到季常手里。
刘世宏的辩护人向承办人员说明,当事人对先前部分供述提出异议,要求进一步核对讯问记录。
其中还有一句刘世宏坚持转达的话。
“到了法庭,我什么都不会说。”
乔安看完,皱起眉。
“这是准备翻?”
“目前只能说,他在撤回原先愿意配合的态度。”
季常将记录放进对应文件夹。
“承办人员在后续核实时记录了前后陈述变化,哪些内容否认、为什么否认,都要具体问清。”
沈南枝看了一眼那句话。
我什么都不会说。
这和名单里出现的空白一样,都试图把发生过的事,重新推回看不清的地方。
可现在,许多事情不只等他一个人开口。
“他说不说,是他的选择。”
她拿过材料清单。
“我们要做的是,让每份取得的东西,都能回答它从哪里来。”
乔安低头翻页,忽然停住。
“你现在比我还像律师。”
“还差得远。”
沈南枝指了指季常。
“这位刚删掉了我写的两个结论。”
季常将其中一页推回来。
“因为那两处还只是推测。”
乔安笑了一声。
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开,几个人继续往下核。
哪份是原件。
哪份是依法提取的副本。
谁提供,何时提供,中间由谁保管。
有些过去觉得说清的细节,重新写到纸上,仍会发现缺一段说明。
沈南枝没有嫌烦。
她见过一页被替换的表,怎样改变一个人留下的意思。
也见过一个被删去的发言,那是从正式记录里消失了的内容。
父亲的案子不能再靠“大家都知道”来撑着。
下午,韩述发来一份核查反馈。
刘世宏近期的部分律师费,并非由家属直接支付。
一家境外关联公司,代付了费用。
“来源呢?”沈南枝问。
“金茂重整管理人核查关联债权时,收到了一笔境外主体申报的代垫费用,所附付款凭据涉及这笔律师费。”
韩述在视频里将材料出处列出来。
“管理人只在授权范围内确认了与关联资金核验有关的部分,委托内容和律师工作资料,我们没有接触。”
季常看过,先划出一道界限。
“第三方代付律师费并不当然违法,也不能据此推定辩护人在参与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韩述翻到第二页。
“值得核的是,代付主体的公开登记资料,和此前那笔数据合规咨询费的境外付款公司,使用了相同的注册代理,持股层级也有相似之处。”
沈南枝坐直。
那家曾经插入磐石封存安排的数据合规公司,又一次出现在她脑海里。
“能确认同一出资人吗?”
“还不能,相同代理服务很多公司,结构相似也不是同一控制的证明。”
韩述停了一下。
“但费用代垫发生的时间,紧挨着刘世宏提出供述异议的时间,值得提交给承办人员核查。”
乔安看向沈南枝。
“你上午一直没把注意力只放在排非申请上,是在等这个?”
“申请不奇怪。”
沈南枝看着付款时间。
“谁愿意在这个时候替他承担费用,又希望得到什么,得弄清楚。”
“你现在的想法,越来越像韩述了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近朱者赤。”
韩述却没有笑,接着补充另一条进展。
清远第二组人员涉及的资金流向,已出现一个可以继续核验的初步落点,但中间仍有断处,暂不能和这笔代付款并成一条链。
“分开留。”
沈南枝说。
“别因为像,就先画到一起。”
名单、车辆、地址查询,再加上这笔新出现的代付费用。
他们不知道背后的人具体下过什么指令。
但所有能确认的异常,都在提醒同一件事。
开庭之前,材料会被重新审视,人也会被重新接近。
傍晚,沈南枝和季常将补充说明送到检察院。
一并提交的,还有证人风险情况报告和保护措施升级申请。
陈立海被追踪过。
谭顺平的住址泄露。
宋敏之近来收到的家族邀约,也需要结合她已表达的作证意愿,评估是否存在不当接触风险。
三个人的情况各不相同,申请没有写成同一种处置要求。
联系方式怎样保护。
异常联系由谁接收。
出行和谈话安排如何协调。
确需调整住处时,由谁评估、取得本人同意并依法安排。
每一项都分开列明。
朱检察官看完,将申请交给工作人员登记。
“会结合现有风险分别评估,并与相关部门协调,已有联络措施先加强,不要自行安排证人集中见面或转移。”
沈南枝点头。
“我们配合。”
“还有一点。”
朱检察官看向她。
“提醒他们如实说明经历,不确定的就说不确定,不能为了防止翻供,反过来要求证人把话说得更满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沈南枝把接收回执收好。
“我们要护住人,不是替他们规定怎么回答。”
走出大楼,天还没完全黑。
季常替她打开车门,她却没有立刻上车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沈南枝低头看着那张回执。
“刚才写到陈叔的名字,才发现,他跟着这件事,等了这么多年。”
季常握住她的手。
“今天这张纸,是让他知道,后面不必只靠自己撑着。”
她抬起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