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辆车的使用关系,和背调公司接上了。”
韩述将新收到的情况反馈放到桌上。
“经办部门核查了车辆来源,实际使用方承接过那家外地背调公司的委托,但最初是谁出的钱、要求查到什么程度,还没有查清。”
沈南枝看完,没有问是不是宋世成。
从异常查询,到住址回传,再到同一辆车先后出现在安置点和检察院附近,足够说明,这条线不能再按普通业务核查处理。
“老谭那边呢?”
韩述还没回答,手机先响了。
他接起来,听了片刻,神色渐渐凝住。
“本人提出的?”
“好,先别动,等我确认。”
电话挂断,他抬头看向沈南枝。
“老谭要见你,今天。”
乔安手里的笔停住。
“为什么突然改主意?”
“他说,窗外又看见了相似的车,陪同人员把情况报上去,是否同一辆,还在核。”
韩述顿了顿。
“他不想再等了。”
沈南枝站起来。
“只要他愿意,我们就接住,地点和安排先向承办联络人员说明。”
乔安却没有立刻合上文件。
“他现在害怕,提出见面,不代表每个安排都稳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南枝看着她。
“让他信任的人陪同,不临时换人,不催他说,也不把见面当成交材料的条件。”
乔安点头,将需要确认的事项逐条写下。
半小时后,地点确定在城西一家旧茶馆。
老谭熟悉那里,也愿意在那里先作简短沟通,后续是否接受正式谈话,由他自己确认。
店主只知道有人订了后间。
屋里有热水,有桌椅,窗户朝着一条寻常的巷道。
没有人把这里布置成讯问室。
临出门时,季常替沈南枝核过材料接收清单,又将一份说明递给她。
“口头说过什么、实际交了什么,分别记录,不能把今天的见面写成完成正式取证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这两天,她还没来得及从父亲那三行字里缓过来,就又要面对另一个带着旧事走来的人。
“别把所有话都接到自己身上。”
沈南枝抬头看他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她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口,轻轻吻住他。
季常托着她的后腰,等她站稳,才低头回应。
分开时,他的额头抵着她,声音很低。
“有变化就联系。”
“好。”
傍晚,小雨落在茶馆门口的旧遮雨棚上。
沈南枝进门,后间坐着一个人。
男人很瘦,肩背略弯,穿着洗得发旧的深色夹克。
银灰色杯身,掉了一块漆,杯盖边缘磨得发亮。
正是柳条巷留下的那只。
物件经过接收记录、必要核验和取样留存后,已按本人申请办理返还,再由联络人交回他手里。
此刻,他一只手搭在杯身上。
沈南枝没有急着坐。
男人先看了她一眼,又望向她身后的韩述。
“今天先不录音,也不拍照。”
声音干涩,尾音有些发紧。
“可以。”
沈南枝把手机调成静音,收进包里。
“正式谈话的安排,稍后由承办人员向您说明,今天我们先听您愿意说的部分。”
男人盯着她,似乎还在等下一句要求。
沈南枝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您母亲的坟,还想去看看吗?”
他的手指忽然收紧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您托人提过那束花。”
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如果还想去,可以把这个需要告诉联络人员,在安排稳妥的时候去,不必因为换了住处,就把这件事也放下。”
男人看了她很久。
茶壶里有水响。
韩述替三个人倒好茶,没有插话。
“我以为你会先问盘。”
男人低下头,看向脚边一个旧帆布包。
沈南枝没有顺着他的目光去看。
“您还没坐踏实。”
他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谭顺平。”
“磐石早期技术团队,后来做系统运维,工号零杠十七。”
沈南枝点头。
没有说终于找到您了。
也没有说那些材料他们等了多久。
谭顺平却像需要先把自己说清楚。
“你们看见的那个工号,是我的,半张工作证,也是我剪的。”
“纸质记录、后来的纸条,都是我寄的。”
韩述问:“寄给检察院的那一份呢?”
“也是。”
这句话落下,桌上一直悬着的几件事,才真正有了同一个来源。
沈南枝看着他。
“纸条第一句,为什么写‘你们问过,为什么是我’?”
谭顺平怔了一下。
随后,他抬手擦了擦杯口。
“不是听见你们说话,我也没那个本事。”
“我想,你们收到东西,总会问,是谁,为什么这个时候寄。”
他停顿片刻,低声道:“那句话,是我一直问自己的。”
韩述将这点记在随身纸页上,写完后推给他确认,没有偷拍,也没有开录音。
谭顺平看过,点了头。
“我怕你们不信,也怕你们信了,就马上找过来。”
“所以只留了一半名字?”
“嗯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那天柳条巷,你们没去旅馆问人。”
沈南枝没有追问他当时在哪扇窗后。
“您没有让我们找。”
谭顺平的肩膀缓缓落下一点。
他弯腰,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布袋。
布袋里面,是一块移动硬盘。
外壳上贴着一小条泛黄的标签,字迹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。
他没有马上推过来。
“我不是今天才想说。”
“以前也想过,有几次,材料都装好了。”
他的手按在硬盘上。
“后来又收回去了。”
沈南枝静静听着。
“我母亲病得重,我离开团队那年,很多手续都记着这个原因,那不是编的。”
“可我也拿这件事,挡过很多次。”
谭顺平低着头。
“别人问我以前干什么,我说照顾母亲,问我知不知道公司的事,我说早就走了,后来连自己都快信了,只要不再提,那些东西就和我没关系。”
韩述没有催问硬盘内容。
谭顺平却主动抬起了眼。
“我看见过不对劲的操作,也保存过记录,但我没有在看见的时候就站出来。”
“这个,不能因为我今天来,就算过去了。”
沈南枝点头。
“该说明的,我们一起交给程序核实。”
“你不说我也是被逼的?”
“那要由事实说明。”
他看着她,脸上的戒备反而又松了一分。
“这样好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手仍有些抖。
“后来母亲不在了,我总觉得,至少去看她的时候,能安静一会儿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