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枝低声问:“也是没有署名?”
“是。”
她没有再问邮戳和具体寄送信息。
朱检察官继续道:“请保留全部包装和收件记录,按原顺序整理,下午方便的话,将原始收到的材料送过来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接下来会核查内容、来源和形成经过,在此之前,不宜向外传播,也不要据此联系截图里可能涉及的人员。”
沈南枝应下。
“我们没有寻找寄件人的安排。”
电话挂断后,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乔安先开口。
“这个人知道两边都在查,东西也都送到了。”
韩述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行字。
请核查。
没有“请曝光”,也没有“请替我讨个公道”。
“对方知道我们不会直接拿它去发布。”
“或者希望我们以为,对方很懂程序。”季常说。
沈南枝点头。
“寄了两份,只能证明准备过,不能替材料担保。”
下午,两人按约来到检察院。
接收人员核对材料,登记提供经过,将材料连同文件袋一并收下。
朱检察官没有把另一份匿名信直接拿给他们,核对了截图里几处相同的特征。
一处边缘裁切。
一处模糊的字符。
还有同样停在页面下方、没有完整显示的下一条记录。
这些细节相同,更支持两份材料出自同一套复制来源。
沈南枝问:“能和前几天固定的日志核对吗?”
“会安排。”
朱检察官翻过接收清单。
“截图里的账号格式、系统界面和目标路径,可以先核,但这些即使一致,也不意味着整页记录真实完整。”
“还要查形成时间?”
“形成时间、是否经过编辑、原始数据在哪里,以及提供者如何取得。”
朱检察官看向她。
“证据资格和证明力,都要依法审查,不能因为内容对调查有帮助,就省略这些步骤。”
季常点头。
“我们会把已做的外观记录和比对范围一并说明。”
沈南枝垂眼看着清单。
“如果核验结果是真的,这一行删除记录,能说明什么?”
“要结合当时权限、任务上下文和实际执行结果。”
朱检察官没有给出她期待中的某个名字。
“如果记录真实、取得和固定程序符合要求,它会是很重要的线索,但账号属于谁、谁使用过,是不同的问题。”
沈南枝慢慢点头。
“那就一项项核。”
走出接收室时,走廊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缝,冷风吹得她手背发凉。
季常走在身侧。
“失望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只是刚看见那行字的时候,还是会想,也许终于能知道,是谁删掉了我爸留下的痕迹。”
“现在还不能知道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沈南枝看着他。
“所以我宁愿多等一步,也不想把一个后来会被推翻的答案,告诉我妈。”
季常握住她的手,没有再劝。
韩述还在等他们。
他面前摆着两张供内部核对的工作副本,没有在原始收到的材料上作过标记。
“有一个对得上的地方。”
沈南枝把包放下。
“哪一处?”
“删除对象的路径结构,和前次保全程序中我们能够查阅的目录摘要,有交叉。”
韩述指向屏幕。
“不是泛泛的同名目录,这里保留了一段旧层级,还有一个后来不再使用的缩写,现有摘要里也有。”
乔安上前一步。
“公开资料里有吗?”
“目前没找到。”
韩述的语气没有兴奋起来,反而更谨慎。
“这提高了它值得核查的程度,也带来另一个问题。”
沈南枝明白了。
“寄件人知道那几个目录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能保留过旧数据,也可能接触过这次清理。”
韩述点头。
甚至可能曾经参与过其中某个环节。
乔安望着那几页纸。
“像在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“也可能在给我们指一条路。”沈南枝说。
“区别呢?”
“等核验。”
她将两张工作副本合拢。
“我们接住材料,不替寄件人解释动机。”
“今天确认到哪一步,记录到哪一步,明天继续,不用为了猜出一个人,把能做的事耽误了。”
韩述应下,将比对说明整理成待提交版本。
办公室里只剩两人,季常关掉桌边多余的灯。
沈南枝揉了揉发酸的后颈,刚要起身,肩上便多了一双手。
“这里?”
他拇指轻轻按过肩颈绷紧的地方。
她低低应了一声,往后靠了些。
“你今天问我失不失望,其实我还有点害怕。”
季常停住动作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它是真的,我们慢了一步,又怕它是假的,我们走快一步。”
他绕到她面前,半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今天把每一步都留了记录,也没有让任何人凭截图去指认谁。”
“这就够了?”
“这是今天能做好的事。”
沈南枝望着他,片刻后伸手,轻轻抚平他领口的一道折痕。
“那今天的事,做完了。”
“回家吧。”
“好。”
夜里十点多,韩述又发来消息。
纸张的初步比对意见到了。
沈南枝接通电话,季常在旁边坐下。
“先说清楚,这只是初筛,不是正式鉴定结论。”
韩述开口便压住了语气。
“经接收方同意,技术人员做了非破坏性观察,纸张不是现在常见的普通办公纸,纤维配比和填料特征,与现有旧纸样本相符。”
沈南枝问:“哪里的样本?”
“磐石早年的内部用纸留样,有对应采购记录。”
她握着手机的手停住。
“能确定同一批吗?”
“单凭纤维特征不能唯一确定,但对照留样和采购档案,初步相符的是十五年前那一批,范围已经缩小,明天还要复核。”
桌上的水杯映着一小圈灯光。
季常伸手,将韩述发来的简短意见展开。
截图可以重新制作。
文字可以按旧格式排。
可寄来的纸,竟然也带着旧年的痕迹。
沈南枝沉默片刻。
“纸是旧的,不代表记录就是真的。”
“对,也不能据此判断是什么时候打印的。”
韩述停了停。
“但至少有一件事,现在更值得查。”
沈南枝看向屏幕上“磐石内部用纸”的标注。
那个没有名字的人,留给他们的,可能不只有几张截图。
还有一件保存了十五年的旧物。
“寄件人手里,有磐石当年的东西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