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赔了,可以认自己看错人,可后来有些东西,我明明觉得不对,还是没继续问。”
她说起早年那桩家族投资。
当时宋世成拿来的项目说明里,有一套供应链评估工具,宣传材料写得很漂亮,说能替企业识别风险,也能帮投资人筛选值得合作的客户。
宋敏之不懂技术,只认得其中几家企业,也介绍过客户过去。
后来项目核算亏损,客户却陆续被转到宋世成能控制的公司。
她要求重新核对原始合同和项目说明。
“我不是去闹,我只是想知道,账为什么能算成那个样子。”
宋敏之停下来,呼吸有些发紧。
“他答应得很好,说一家人更该算明白,还让人当着我的面记下要查的东西。”
“后来呢?”季常问。
“后来办公室搬迁,项目文件说是按旧档清理了。”
沈南枝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前一夜,数据中心的公告里,用的也是这样平常的字眼。
整理。
清理。
按规定处理。
“我说原件没了,总该有副本,他说经办的人走了,留下的都是汇总表。”
宋敏之看向儿子。
“我闹过,吵过,也找过亲戚评理,最后所有人都劝我,钱赔了,别再把一家人的脸面也赔进去。”
“所以您没再往下查?”
季常的声音很低。
“你爸还在工作,你也刚走上自己的路,我那时候最怕听见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差不多就行了,别连累家里。”
季常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。
他知道母亲受过委屈,也知道父亲被施过压,却不知道,那些劝和的话,曾把母亲困在怎样的沉默里。
宋敏之打开皮包,拿出一个薄信封。
她没有立刻递出去。
“南枝,我不能说那次清理就是故意的,也不知道那些文件到底去了哪里,我今天说的,都只是我亲眼见过、亲耳听过的事。”
沈南枝放下茶杯。
“阿姨,我们查的是案子,不是您。”
宋敏之看着她。
“我怕说错,也怕你们因为我这点旧事,走偏了路。”
“那就把记得清楚的和不确定的分开,照片是什么时候拿到的,事情是哪一年发生的,都可以慢慢核对。”
沈南枝没有伸手拿信封。
“您不需要今天就把十五年前的一切都讲明白。”
宋敏之垂下眼。
“可我本来可以更早说。”
这一次,沈南枝沉默了片刻。
“您现在放不下的,是怕他,还是一直没能原谅当年沉默的自己?”
宋敏之指尖一颤。
信封边缘被捏出一道浅痕。
良久,她将里面的照片抽出来,放到桌上。
“都有。”
照片泛黄,边角留着从相册里取下来的印子。
画面里,宋世成比现在年轻许多,站在几名工程人员中间,其中一人的工装胸口,印着两个字。
磐石。
季常俯身看过去。
“这是在哪儿拍的?”
“那次项目参观,有人拍了合影,后来连同家里的照片一起送来,我一直夹在相册后面。”
宋敏之指了指照片边缘。
“其他人的名字,我记不全,这个人我见过,但只见过那一次。”
沈南枝没有追问那人是谁。
宋世成与磐石的公司关系,早已有公开资料可以查,这张照片真正值得核对的,是当时的项目阶段、现场人员,以及母亲记忆里的那次参观。
它不能直接证明谁下过指令。
但至少有一个具体的场景,可以重新找人核实。
“照片先按原样保存,不在上面标记,您同意的话,我们做一份扫描件,请韩述核查拍摄背景。”
宋敏之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话音刚落,她的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,是省城一位亲戚的名字。
宋敏之看了一眼,接通。
“敏之,到江城了?”
客厅很静,那头的声音清清楚楚。
“听说你去季常那儿了,世成还说这两天天气不好,你来回跑着累,过几天让人接你回省城,大家一起住几天。”
宋敏之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谁说我来江城了?”
对方顿了一下。
“都是一家人,关心你还要问谁说的?”
季常伸出手。
宋敏之却把手机移开了些。
“我来看我儿子,行程自己安排,不用接。”
“你别总把人家的好意拒之门外。”
“我这里有事,先挂了。”
电话断开。
季常站起来。
“今晚先住下,回省城的事往后放。”
“我没答应回去。”
“妈,我说的不是这通电话。”
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些。
“韩述刚被人查过,对方现在连您到哪里都知道,您还准备照常一个人来回走?”
宋敏之抬起头。
“所以呢,把照片拿走,让我当今天没来过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就是怕我牵扯进去。”
季常没有否认。
宋敏之眼眶有些红,话却说得很清楚。
“当年我怕连累你们,没再问,现在你怕连累我,也不让我说,那这些事,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人说?”
季常僵在原地。
沈南枝握住他的手腕,等他看过来,才缓缓开口。
“阿姨愿意说明旧事,是她的决定,安全怎么安排,我们一起商量。”
她转向宋敏之。
“今晚先留在江城,后面按您原本的生活安排走,接送人员和车辆提前确认,临时换地点的邀请,先核实再答复。”
“如果您愿意,南枝这边可以提供正规的出行和安全协助,费用、人员都明明白白,不影响您见朋友,也不替您决定去哪儿。”
宋敏之看了看她,又看向儿子。
“这样可以。”
季常闭了闭眼,慢慢坐回去。
母亲从来不是个容易开口求人帮忙的人。
今天带着照片来,也不是来征求他允许的。
沈南枝给他添了些热水,他握住她的手,过了一会儿才松开。
“照片核查归核查,不要让不相干的人联系我妈。”
“会留统一联络方式。”
宋敏之望着两个人,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。
“要是案件需要,我愿意把刚才这些话正式说明。”
“但记不清的,我就说记不清。”
沈南枝点头。
“这样就够了。”
省城,宋世成听完转述,久久没有开口。
桌上的采访稿还停在“全力配合”那一页。
陈修站在旁边。
“她在季常家,沈南枝也在。”
宋世成合上稿子。
“她去省城时见过谁,带走过什么,先弄清楚。”
“接人的事呢?”
“让家里人安排个小聚,请她回来住几天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别提案子,也别让她觉得是我在催。”
江城的雨雪渐渐小了。
宋敏之原想去附近住一晚,被季常留了下来,沈南枝去整理客房,把干净的被套换好,又拿了新的洗漱用品。
宋敏之拎起皮包,走到客房门口,忽然停住。
“你爸那两页笔记,你看过了?”
“看过,订单、评估,还有模型介入的时间,都核对过一部分。”
季常望向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两页纸,是他愿意先拿给你看的部分。”
季常的神色变了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有些事,他一直没肯往深里说,不是觉得你查不明白。”
宋敏之声音很轻。
“是他不敢让你知道,你现在查宋世成的这条路,他当年走过多远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