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穿着深灰色呢外套,手里抱着那本旧圣经。
陪同律师替她完成登记。
朱检察官没有直接问十五年前的书房。
“赵女士,你此前主动提出补充陈述,今天想补充什么?”
“我记不清。”
“教堂方面转达,你反复提到书房里还有一个人。”
赵玉芬“我当时身体不好,可能听错了。”
“你在八月十四日晚是否见过沈望山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顾家老宅。”
“他去找谁?”
“伯庸。”
“你此前供述,沈望山说账不对,有人害他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让他离开。”
赵玉芬“我说顾家不掺和沈家的烂摊子。”
“他们有没有进入书房?”
“进了。”
“书房里有几个人?”
“我记不清。”
“今天问询前,顾伯庸有没有联系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人要求你不要补充陈述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知道顾伯庸目前的法律状态吗?”
“他在配合调查。”
朱检察官把一份刑事立案通知副本放到桌上。
“赵女士,这不是普通配合,顾伯庸被依法刑事立案,现有调查涉及指使他人非法追踪关键证人、参与操纵相关市场和沈氏科技被恶意做空等事项。”
她的手停在圣经上。
“刑事立案?”
“是。”
“他没告诉我。”
“今天让你了解这个事实,是因为你的沉默不会让他免于调查。”
赵玉芬看着文件上的姓名和案号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完整的字。
朱检察官把声音放轻。
“你今天说实话,不是为了害他,是为了说明十五年前你知道什么、做过什么,也说明你有没有参与隐瞒。”
问询室安静下来。
空调的低频运行声一阵接一阵,书记员没有催,记录设备的指示灯始终亮着。
赵玉芬继续搓圣经书角。
朱检察官看着她的手。
“赵女士,这个书角磨了十五年,再搓就要破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书角确实已经磨成圆形。
“我不是帮凶。”
“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。”
“我没拿沈家的钱。”
“三笔共八十七万元进入你的账户,这是另一个问题,你此前作过说明,今天只问八月十四日晚的会面。”
“我不知道那钱从哪里来。”
“书房里有几个人?”
赵玉芬闭上嘴。
十分钟过去,她始终抱着那本圣经,肩膀一点点往下落。
朱检察官没有重复问题。
书记员翻过一页空白记录纸,继续等。
赵玉芬终于开口。
“那晚,沈望山来得很急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八点多,外面刚下过雨,他裤脚全是泥。”
“他进门后说了什么?”
“说沈氏的账有问题,金茂的订单是假的,还说伯庸不能把事情做绝。”
“顾伯庸怎么回答?”
“让我带人去倒茶,不让我留在客厅。”
“谁和你一起去倒茶?”
“家里的阿姨。”
“你回来的时候呢?”
“书房门关着,灯亮了很久。”
“你听见几个人说话?”
赵玉芬“三个。”
朱检察官“哪三个人?”
“伯庸,沈望山,还有一个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我不认识。”
“你见过那个人吗?”
“见过背影。”
“什么时候进来的?”
“沈望山来以前,他就在书房。”
“外貌特征。”
“男人,个子不矮,穿深色外套,伯庸送他到侧门,我没看清脸。”
“口音呢?”
“像省城口音。”
书记员的手停了一瞬,随即继续录入。
“你听见他说什么?”
“听不清完整的话,只听见系统、名单,还有一句不能再留。”
“是谁说的不能再留?”
“我不知道,书房门关着。”
“不能再留指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面持续多久?”
“大概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沈望山什么时候离开?”
“十点左右。”
“第三个人什么时候离开?”
“比沈望山晚十几分钟,从侧门走的。”
“顾伯庸后来对你说什么?”
赵玉芬“他说,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有没有要求你对调查人员隐瞒?”
“有。”
“具体怎么说?”
“如果有人问,就说沈望山只来谈债务,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”
“你为什么照做?”
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伯庸说,知道得越多,顾家越危险,也说我如果乱讲,世安会被拖进去。”
“所以十五年来,你一直说只有两个人。”
“对。”
赵玉芬“书房里还有第三个人。”
问询暂停前,朱检察官让书记员把三个关键事实重新念了一遍。
八月十四日晚,沈望山到顾家老宅前,已有一名身份不明的省城口音男子在书房。
书房内共有三人,会面中出现系统、名单、不能再留等词语。
会面结束后,顾伯庸要求赵玉芬统一口径,隐瞒第三人的存在。
赵玉芬逐项确认,在笔录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后,她没有马上起身。
“我说了这些,伯庸会怎么样?”
“调查机关会依法核实,不会仅凭单一供述下结论。”
“我还能回家吗?”
“你目前没有被采取限制措施,按程序可以离开。”
“顾家还算家吗?”
朱检察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下午四点二十分,季常从问询区出来,走到走廊尽头才拨通沈南枝的电话。
“她说了。”
沈南枝站在检察院停车区旁,手里握着车钥匙。
“什么?”
“八月十四日晚,书房里有第三个人,男性,省城口音,沈望山到以前在场,会面中提到系统、名单和不能再留。”
“身份呢?”
“赵玉芬说没看清脸,只见过背影。”
“顾伯庸怎么交代她?”
“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,如果有人问,只说他们两个人谈债务。”
停车区出口有车经过,轮胎碾过积雪融化后的水痕,留下一道灰色印子。
十五年前八月十四日晚,她原本相信父亲去顾家只见了顾伯庸。
赵玉芬第一次承认会面,打破了顾家与父亲死亡无关的说法。
刘世宏供出省城系统,马三供出老板的老板在省城,冯远征的磐石技术身份也指向同一方向。
现在,书房里多出一个男人。
他在沈望山抵达前坐在里面。
“朱检察官怎么判断?”
“补充陈述已固定,需要核验顾家老宅当年的门岗、司机、家政人员和侧门出入情况,也要提审冯远征。”
“为什么是冯远征?”
“他去过沈氏旧财务部,取走过文件,也参与磐石系统,比刘世宏更可能知道省城来的人。”
沈南枝看着检察院大楼。
“第三个人会是宋世成吗?”
“现在不能下结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季常走出玻璃门,手机贴在耳边,抬眼便看见她站在车旁。
两人隔着台阶对视。
季常挂断电话,走到她面前。
“朱检察官安排下一步程序。”
“提审冯远征?”
“对。”
沈南枝拉开车门,没有坐进去。
“顾伯庸否认书房有第三个人。”
“赵玉芬的供述与他正面冲突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