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伯庸和省城的人一起定。”
“省城的人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真名,项目会上有人叫他路总,也有人叫路老师。”
季常在记录本上写下路字。
马三供述里的老板的老板在省城,第二组人员的车辆资金与路某关联公司存在间接往来,磐石早期项目人员也姓路。
线索开始靠拢,缺正式身份核验。
“宋世成是否知情?”
“磐石数据后来进了宋氏,系统推广是宋氏在做,沈氏项目那时候,宋世成能调动磐石的人。”
“你见过他参与会议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听过他的直接指令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只陈述你能确认的事实。”
“顾伯庸说过一句,系统的事你不用管,省城那边会处理。”
“具体处理什么?”
“数据来源、模型参数和使用记录。”
“使用记录后来还在吗?”
“项目结束后,金茂端只留汇总结果,底层日志由磐石数据保存。”
“是否销毁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沈氏科技是磐石系统第一次使用的目标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还有哪些?”
“我记得盛华精密、明远精工,其他名字需要看材料。”
朱检察官抬头。
“明远精工?”
“对,沈氏之前用过类似模型。”
季常的笔停在明远精工后面。
季立诚的手写笔记里,恰好留有明远精工破产案的两页记录。
他没有在讯问室里展开这条线,只将名字单独标记,准备后续依法补充。
第四层摘要传到沈南枝的手机。
“磐石数据提供系统,第三期接入融资授信和资产评估,顾伯庸称省城会处理数据来源、模型参数和使用记录,参与人员有人被称为路总,刘世宏无法确认宋世成直接下令。”
沈南枝把信息写上白板。
省城。
磐石。
路总。
宋世成。
前三个词用箭头连接,宋世成后面是问号。
她没有把问号改成句号。
证据到哪里,结论才到哪里。
讯问持续到晚上九点。
律师申请休息十分钟,刘世宏喝了半杯水,始终没有碰经侦提供的盒饭。
重新开始后,朱检察官拿出一张沈望山去世前的活动时间线。
八月十三日,完成《关于沈氏科技被恶意做空的情况说明》草稿。
八月十四日,前往顾家老宅与顾伯庸会面。
八月十五日,死亡。
“你知道沈望山留下过材料吗?”
刘世宏的背靠到椅背上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知道?”
“沈氏进入破产程序前,他发现订单和评估有问题,开始找原始凭证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顾伯庸。”
“沈望山把材料交给谁?”
“陈立海。”
“有哪些材料?”
“原始订单、资金往来、顾伯庸关联账户,还有加密文件。”
“文件编号。”
“F001。”
讯问室里的键盘声停了一下,又继续响起。
“你见过F001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知道编号?”
“顾伯庸找文件的时候提过。”
“他为什么紧张?”
“沈望山整理的不只是金茂订单,还有整个项目的参与人和资金流,文件一旦出去,谁都跑不了。”
“顾伯庸要求你做过什么?”
“查陈立海,找沈望山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你做了吗?”
“查过一段时间,没找到。”
“沈望山去世后还查吗?”
“查过,后来顾伯庸说线索断了。”
“沈望山死亡前,你见过他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是否参与伤害沈望山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是否知道谁伤害他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八月十四日顾家老宅会面还有谁在场?”
刘世宏摇头。
“我不在,也没听顾伯庸说过。”
“顾伯庸会面后联系过你吗?”
“当晚打过一个电话。”
“内容。”
“他说沈望山手里有东西,必须找到。”
“第二天沈望山去世,你做了什么?”
“金茂向破产程序提交了沈氏资产收购意向书。”
“谁让你当天提交?”
“顾伯庸。”
“你没有问原因?”
“问过,他说拖得越久,事情越多。”
“你认为这句话指什么?”
律师再次抬手。
“请避免要求当事人对他人话语作主观推断。”
朱检察官收回问题。
“顾伯庸原话是什么?”
“拖得越久,事情越多,先把资产接过来,剩下的他处理。”
第五层供述落进讯问记录。
沈望山发现异常。
陈立海接收凭证和加密文件。
顾伯庸追查F001。
八月十四日晚要求必须找到。
八月十五日沈望山死亡。
同日,金茂提交资产收购意向。
季常把最后一份摘要发给沈南枝。
“刘世宏确认沈望山将原始凭证和F001交给陈立海,顾伯庸在八月十四日晚要求必须找到材料,八月十五日沈望山去世,金茂同日按顾伯庸要求提交资产收购意向书。”
消息发出后很久没有回复。
南枝资本会议室里,沈南枝站在白板前。
她原本相信父亲的死亡与公司破产是两件接连发生的灾难。
七十六页凭证出现后,她才知道父亲在死前已经发现有人做局。
赵玉芬承认八月十四日的会面,打破了顾家与父亲死亡没有交集的说法。
如今,刘世宏亲口说出F001、陈立海和当晚那通电话,时间线的最后一道空白被压缩到不足二十四小时。
她想在白板上写下结论。
沈望山的死亡缺直接证据。
顾伯庸的指令、会面、第二天的资产收购和持续十五年的追查,构成需要调查的完整链条,法律定性要等更多证据。
沈南枝把笔放到桌上,拿起父亲的照片。
她把照片放在白板下方。
“爸,他说了。”
五个字落下,会议室没有回应。
桌上的加密通讯亮起,季常发来新消息。
“供述结束,刘世宏已在讯问笔录上逐页核对并签字,朱检察官确认,马三供词、金茂审计结果和刘世宏供述形成三方交叉印证。”
沈南枝看着消息。
“顾伯庸呢?”
“现有材料将补充进入周一讯问,朱检察官认为已具备进一步刑事立案审查条件。”
“刘世宏怎么处理?”
“涉嫌违规担保、虚假贸易融资、操纵市场及参与恶意做空沈氏等事项继续侦查,是否从宽由后续司法程序依法认定,他已被押回。”
“供词能不能撤?”
“固定的同步录音录像、签字笔录和客观证据不会消失。”
沈南枝重新拿起笔,在白板上写下五组内容。
七笔假订单,超过八千万元。
冯远征,一百八十万元,资产压低至少40%。
顾伯庸,统一策划,四个月压垮沈氏。
省城磐石,路总,底层日志待查。
F001,陈立海,八月十四日晚追查。
每组内容后面都有对应证据编号。
这一次,父亲留下的七十六页凭证不再是孤证。
晚上十点二十分,季常回到会议室。
他推门进来,沈南枝站在白板前,父亲的照片放在最下方,旁边是那只封存柳条巷地址的保险柜。
季常脱下外套,放到椅背上。
“都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还有一项。”
他拿起笔,在顾伯庸名字旁写下周一。
“朱检察官会在周一讯问中正式出示刘世宏供述和马三供词,顾伯庸继续否认,不影响立案审查。”
沈南枝看着周一两个字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不能进讯问室。”
“我在外面等。”
季常放下笔。
“好。”
“刘世宏认罪了吗?”
“他承认了目前讯问涉及的核心事实,法律上的罪名和责任要由司法机关继续调查、审查和裁判。”
“至少他承认做过。”
“对。”
沈南枝看向照片。
十五年前,金茂用七笔假订单压垮沈氏。
十五年后,刘世宏在同一套虚假贸易融资模式中被审计、被拦截,又亲口供出当年的每一步。
账还没算完。

